丁启星的双眸始终落在何应良身后。
灯火下的灵动,和脑海里的惊鸿一同浮现。
但何应良根本静不下心去想这些事情,他内心早已乱作一团。
“今日咱们兄弟重逢,你又认识了我妹妹,说不定以后,你们渭北盟也能和青云山庄结为友邦!”岳清锐手搭在丁启星肩上,对何应良笑道:“改日我们一起去关中堂拜见何叔叔,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们。”
何应良望向二人,这一刻的心虚达到了极点。他只能苍白地笑着点头,主动又倒起茶来掩盖慌乱。
“重逢?”丁启星疑惑地望着何应良。“你们以前认识?”
“岂止是我们!”岳清锐突然锁目凝神,望向何应良背上的枪。丁启星也随之看向何应良身后,何应良知道,这下是真的躲不过了。
“我想——”岳清锐看着何应良的枪,又抚着自己身前的剑,在灯火下展出锋芒。“这龙城剑,也该有很多年没见过嫖姚枪了!”岳清锐的笑突然收敛了些,流露出锐利直射的目光,盯得何应良愈发心虚。
“嫖姚枪?”丁启星似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何应良心头一震,像被人当头一棒,喝了口茶后依旧喘着粗气。
这些天来,他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嫖姚枪”三个字。
枪在人身上背着。
何应良还是决定坦白。
他也知道,总有一天要坦白的。尽管这一天来得还是快了些。
他不可能永远把这些秘密藏在心里,毕竟手里这柄枪经历的江湖风雨,实在太过深厚。自己从小将祖父那一身本领偷学来,就是为了带这柄枪继续着他的宿命。
实际上,枪的宿命,何尝又不是人的宿命呢?
岳清锐从祖父、父亲那里传承着龙城剑,尽管他父亲已殒命,但他依然要带着龙城剑立身。这是岳氏和龙城剑的宿命,根本没有选择。
何应良的祖父甚至亲自封枪,但此刻枪依然背在了何应良身上,离开了关中堂,甚至还要去更广阔的天地延续声名。
这也是何氏与嫖姚枪的宿命,否则何氏一族遍习武学,又怎么会生出个只爱枪的小子?
“兄长居然知道,这柄枪便是‘嫖姚’?”何应良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出城时看你在马上取出枪头,我就觉得眼熟。现在想想,你是何老堂主独孙,手中的枪又不肯轻易示人。我便记起爷爷珍藏的,他与师兄少年时的画像。”岳清锐细细思索,语气充满自信。“那幅画上,爷爷手持龙城剑,他师兄何老堂主,便背着嫖姚枪。”
“兄长应当知道,我们两家祖父,皆师从武威大侠。”何应良终于从一晚上的愣神中清醒,神色开始恢复。
“武威大侠丘登凡——”岳清锐若有所思,对着一头雾水的丁启星道。“虽然他都仙逝几十年了,江湖上还是在传颂他的侠义事迹。尤其是在关陇一带,提起他的名号还是让无数英雄顶礼膜拜。据说他的武学成就,放在全天下也无可匹敌。”
“他一生只收过两名弟子,这对师兄弟,便是我们两家祖父。”何应良缓缓从背上卸下枪,扯开那层厚布。枪头的锋芒终于在灯火下闪烁,岳清锐与丁启星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凌厉。
“他一生也只有两样绝世兵器。”岳清锐抓着龙城剑的剑柄,似乎剑与人都在热血沸腾。“我这把龙城剑,随爷爷四方护镖,近些年来名声依旧。倒是嫖姚枪,我记得爷爷曾说,他当年去给师兄何老堂主吊唁的时候,亲眼看着他临终前封枪,而且没有把枪法传给任何人。”……
“他一生也只有两样绝世兵器。”岳清锐抓着龙城剑的剑柄,似乎剑与人都在热血沸腾。“我这把龙城剑,随爷爷四方护镖,近些年来名声依旧。倒是嫖姚枪,我记得爷爷曾说,他当年去给师兄何老堂主吊唁的时候,亲眼看着他临终前封枪,而且没有把枪法传给任何人。”
岳清锐说罢,几乎是和丁启星同时望向何应良。
何应良在垂手,还是不敢直言。
岳清锐不解,比起枪的来历,他更想知道,何应良是否真的得传枪法。
如果是,那何应良当为现世嫖姚枪的唯一主人。
丁启星也不解,嘴里念叨着“封枪”二字。她实在想不出,爷爷封了枪,孙子为什么还能把枪背出来。
“这枪,该不会是你偷出来的吧?”丁启星又贴近试探。
这次何应良倒完全面不改色。“我从小就喜欢枪,现在也是。我喜欢的任何东西,只要我见到它,就永远不会改变我的态度。”
何应良直视着丁启星,这是他第一次敢直直地主动与眼前的灵动双眸对视。
丁启星反倒有了一丝心乱,不自觉地捏着手跟前的花,望向兄长。
“我确实不理解爷爷为什么封枪,但我从小就觉得,我是为这柄枪而生的。它也应该在我手里发扬下去,留下更多盛名,而不是被锁在关中堂生锈!”
“所以你真是偷出来的?”岳清锐依然不解,何应良并未坦白自己是否得到了枪法真传。“可你要知道,江湖上依然有很多人记得、认得嫖姚枪,你想带着它取些功名,也得先会用,否则有可能适得其反。”
“我们渭北盟三家分堂,都用统一的‘渭阳横刀’作制式武器。但我从小什么兵器都学不会,爷爷还以为我对武学一窍不通。他就终日把我带在身边,虽然他不传枪法给别人,但却经常自己舞枪健身。我就终日在一旁为他倒茶端水,一直到他去世。”何应良耐心解释道,这次是真的打算全盘托出了。“这段经历整整持续了近十年,一直到我十五岁,爷爷临终前封枪。”
“你连枪法也是偷学的?”岳清锐震惊之余,又饶有兴致,解开了心中之惑。“何老堂主晚年从不在任何人跟前动枪,唯独在与孙儿相处,安享天伦之乐时,毫无保留地尽情展示出来。”岳清锐说着又伸手去摸枪头。“可你也只是终日看着他舞枪,怎么能得真传?”
岳清锐说完,自己先心头一震。
他不禁仔细审视起何应良,眼里带着忌惮。
如果何应良真的只靠看人舞枪,就能学到枪法精髓,那么他的天赋和造诣,也空前绝后。
这一刻,岳清锐开始重新认识何应良。
“别的武学,我不喜欢,也学不会。”何应良抓着枪柄,岳清锐忽然觉得枪身在散露寒意。
恍然间,岳清锐想起自己当年从父亲手里接过龙城剑。自己第一次握着剑柄,也自觉与剑合为一心。
他已经意识到,嫖姚枪也与何应良相呼应。
这将预示着,沉寂了许多年的嫖姚枪,注定要重出江湖了。
霎时间,风急雨骤,电闪雷鸣。
岳清锐从何应良眼里看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我就是为嫖姚枪而生的,这是爷爷都不能否认的事实!”何应良注目望去,岳清锐心头一紧。“从我亲眼看着爷爷一天天舞枪起,那些枪法奥秘与要领,便都在脑海挥之不去。后来我经常趁他不在,自己偷偷拿出来,学着他的招式练习。现在我虽然从未出手,但如果论枪法,我决不在爷爷之下!”……
“我就是为嫖姚枪而生的,这是爷爷都不能否认的事实!”何应良注目望去,岳清锐心头一紧。“从我亲眼看着爷爷一天天舞枪起,那些枪法奥秘与要领,便都在脑海挥之不去。后来我经常趁他不在,自己偷偷拿出来,学着他的招式练习。现在我虽然从未出手,但如果论枪法,我决不在爷爷之下!”
岳清锐先是一惊,但他几乎毫无迟疑地,立刻又相信了何应良的话。
他又一次有这样的直觉。就像他杀了人后,望向骑马而来的何应良时,那份直觉与现在一样毫无缘由,但异常坚定。
“喂喂喂!你原来是偷师习武,还瞒着家里把枪带出来的呀!”丁启星倒不太听得下去了。“真没想到,你这笨冬瓜也会这些狡猾手段,人不可貌相啊!”
“那——”何应良突然觉得,自己只要被丁启星一激,就总要说些道理。“那你也还从家里逃婚呢,还不听兄长的话跟他一路来关中,不也是——”
岳清锐又一次觉得吃惊。
这下他从心里觉得,何应良确实不太会和机灵的女孩子说话。
“我逃婚?那是——”丁启星也来了劲儿,直接打断了他。“难道作为子女,我们就必须把自己的下半生交给那些从前根本不认识、甚至没见过的人吗?我们就必须听从父母之言、门当户对,不去出门闯荡,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生吗!”
丁启星火力全开,势头完全压倒。何应良正想反驳些什么,却又觉得她说得在理,一时语塞。丁启星见状,立刻得意起来。她稍缓了语速,继续对何应良道:“你说,你是为嫖姚枪而生的,要继续它的使命。那我追逐自己的人生,不也是完成我自己的使命吗!”
何应良咽了口气,瘫坐下来,彻底无话可说。丁启星见已大获全胜,突然垂首,眼神飘动若有所思。片刻之间,一个念头已成计划,了然于胸。
“而且我一介女子,都能出远门闯荡,还出手救人。你呢?”丁启星脸上又浮现出傲然之色,开始给何应良下套。“你从没和别人交过手,明明背着枪,却还要遮遮掩掩,怕人看见,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枪法不在自己爷爷之下!”
岳清锐听罢,一时也惊叹于妹妹的伶牙俐齿,更对何应良被对比得呆头呆脑忍俊不禁,笑着垂首摇起头来。
“我——”何应良又一次语塞,良久后才又张口。“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我肯定会闯出一番功名的!”
“拿什么证明?你敢和人交手吗?敢把枪明着亮出来吗?”丁启星继续追问,却更像在打趣。
“我肯定敢!”何应良立刻顺着丁启星的话接下去,丁启星却眼珠一转,暗自得意于何应良已入了自己圈套。
“兄长四处走镖,经常碰到劫匪歹徒,可以行侠仗义。你躺在马上流连于青楼声色,连枪都不敢拿出来,上哪儿找人交手去?”丁启星偷偷对岳清锐使了个眼色,嘴角扬起一丝坏笑。
“兄长不是说了么!”何应良立刻招手向岳清锐。“南京应天府,朝廷要举办武林大会,我这就去应试,会会天下高手,让嫖姚枪冲出江湖!”
何应良慷慨激昂,似乎心里憋了许久的话一涌而出。
“你要去金陵?”丁启星倒不紧不慢,仰着下巴问他,嘴角颤抖着,努力压下一股得意的笑。
“我要去!”何应良依旧果断。
“你真的要去?”丁启星几乎抢着他说话。
“我一定要去,带我的枪搏些功名!”何应良被追问地急促应道,几乎已没了理智。
“那我也要去!”丁启星忽然话锋一转,回身对岳清锐笑着说道。……
“那我也要去!”丁启星忽然话锋一转,回身对岳清锐笑着说道。
那一瞬间,丁启星脸上写满了得意。她终于给何应良下了套,把话一步步引出来。
岳清锐深吸一口气,目瞪口呆地望向妹妹。
他从没想到,自己只是看二人打趣,却也不知不觉间掉进了妹妹的陷阱。
“你认真的?”岳清锐甚至不敢眨眼。
丁启星眼里尽是期待。
“坏了,你认真了。”岳清锐又一把蒙着眼,唉声叹气。
“对了兄长,不如明天就去关中堂,你跟我父亲说说,我要去参加武林大会。”何应良倒也张口就来,丝毫不顾岳清锐已足够头疼。
“实在不行我们就一起去嘛,你们两个刚好也能带着我。”丁启星牵起岳清锐衣角,小心地扯着。“要不我就干脆不回家了……”
岳清锐叹着气埋头于双掌内,转而望向窗外,眼神不再落于二人身上。
丁启星与何应良不由自主地对视起来。
岳清锐还在望向窗外,脑海里开始回忆起少年时,曾去关中堂的情景。
丁启星在看向何应良,她总觉得,自己一定能与这个刚认识的笨冬瓜一起去金陵。
何应良把手搭在嫖姚枪上,这一刻,他的决断让他内心泛起一股空前的使命感。
雨声淅淅,风雷渐缓。一场夜雨后,万物清新。
趁着第二天又见晴空朗日,入秋凉意尚浓。何应良牵马引路,带着岳清锐与丁启星,一大早便起身渡河,往渭北咸阳城而去。
前一天,何应良在西安府城见识了岳清锐一剑破四刀,并结识了丁启星。与此同时,渭北盟关中堂也先后迎接了丁清沉、赵门越,清楚了中原镖局的困境,还了解到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关于武龙居的底细。
而这一日,在何应良一行三人将要回到关中堂时,从西北来的一队人马,早已聚集在关中堂门口,急不可耐地去见何庆礼。
一场谁都预料不到的变故也将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