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席间知会(第九节)

今日的上谷城内算是阔别多时的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城内四处张灯结彩,街上行人脚上生风,这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迎接一人的到来。

南三道总兵马使,姜明。

当今朝廷二品大员奉皇帝旨意,沿路视察灾区,体察民情,一路走到了这来,这上谷城的城主吴文工吴大人算是见着贵人了,特地在那城主府上摆下了接风宴席,要好好的攀这一高枝。

再看那些街上往来,脚步生风的,手上或是端着食盒,或是捧着彩绸,甚至于还能看见些人扛着个大木头箱子就奔着城主府去,想来那里面装的也应该是些珍贵的宝贝。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人物,那姜明姜大人,正在城主府内一间上房里闭目养神。

他知道自己是来视察灾情的嘛?他自然是知道。

他知道这屋门之外熙熙攘攘的都是为他而来的嘛?他也知道。

姜明身边,岭南道兵马使秦书文随侍一旁,看着姜明的脸色忽明忽暗,站起身来开了口:

“大人,要下官出去停办那宴席吗?”

秦书文跟在姜明身边多年,知道大人从来不喜铺张浪费,坐在一旁也看得清楚,大人的脸色并不好看,这才出声问询。

伸手一拦,姜大人叹了口气。

“罢了,进城之时你我都看得清楚,吴大人确实是做好了自己的本分,我等没有理由去责难于他,这接风宴也是吴大人一片心意,就这样驳了,也就把吴大人的一张面皮也就驳了,到时候都不好看。”

秦书文听完,悻悻地坐下,这算作罢。

忽听得有人叩响了门扉,秦书文又站起来快走了几步,将门打开一看,门外来人可不正是这话里话外的吴大人嘛。

“下官见过二位大人。”吴文工双手作揖,深鞠一躬,脑袋直往地板上找。这礼做的甚至有些过了。

“诶,吴大人怎么行这样大礼,快快请起。”连忙扶住吴文工两肩,将人扶起。

“吴大人这是有何要事啊?”

在秦书文的面前一站,吴文工的脸上像是绽开了花朵,连忙回道:

“不敢说是要事,只是那接风宴已然是准备妥当,下官这番是来请二位大人赴宴啊。”

秦书文听了这话,回过头看了一眼,姜明这会正走了过来,顺着接上了话头:

“吴大人盛情相待,姜某不敢推辞,请。”

说完话,对着吴文工一拱手。

“那二位大人请随下官来。”

看见姜明对着自己客气,吴文工脸上笑的更灿烂了,请过二位大人,快走一步,到了前头引路。

路不长,不一会功夫三人便自幽静的内院一路走到了会堂门前,那里头传来的鼎沸人声,让这厚实的大木门显得都单薄了许多。

吴文工在门外站定,回过头来,施了个眼神,问询一下二位大人。

姜明惯于酒场,这会微微点头,倒是秦书文脸色不善,出生高门世家,来往的都是名家大儒,有的是一身傲骨,让他秦书文参与这种仿若赶集一般的乡绅大宴还真是有些为难。

但为难归为难,吴文工见秦书文半天没有表示,只当是秦大人架子大了些,就当是默许,回过头伸手一推会堂的大门,铰链的响动传来,那会堂之内的喧嚣声响骤然平息,底下坐着的各位纷纷抬起头来看向这边。

脚上不停,吴文工领着二位走上宴会的主桌,底下宾客们的目光也都跟着姜明的身影而动。……

脚上不停,吴文工领着二位走上宴会的主桌,底下宾客们的目光也都跟着姜明的身影而动。

不仅是宾客们在打量着姜明,姜明也同时打量着这些宾客。

一眼看过去,凡是坐在这会堂里的,皆是衣着不凡,穿绸挂金的人物,想来都是些富贾商户,世族大家。

不过若论起世族大家,姜明又看回了眼前的吴大人,这岭南吴家应当算是世族大家中的翘楚,除了这鹿县县令吴文工大人,记得还有一位阳山郡刺史吴志大人也是出自这吴家。

正想着,这主桌已然是到了。不过说是主桌,其实并非一张桌子,吴文工为姜明与秦书文特地准备的一人一张条案,只是都摆在了会堂正中的主位,所以称作主桌。

身为这宴会的主角,本应由姜明亲自言讲几句,然后再落座,才算是正式的开宴。不过说到底,名头上还是来巡视灾情的,办这么个盛大的宴席本就不妥,走来也就直接入了座,也不打算说些什么场面话,毕竟只要自己人在,就不算是驳了吴文工的面子。

吴文工看着姜明直接入了座,自己也是反应迅速,对着底下宾客稍微说了两句暖了暖气氛,便直接把事先安排好的歌舞叫了上来。

办妥了这一应事情,吴文工又是来到姜明身边行了一揖。

“姜大人,可是下官有什么事情,办的不够周全?”

说着话,还拿眼睛去偷瞄姜大人的脸色,这是真的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贵人。

姜明心里冷笑一声,不够周全?这么个宴会开的就不周全。不过面上不表,不能让吴文工看出来。随意的找了个由头打了个掩护。

“吴大人多虑了,姜某人只是来了这生地,见了这些生人,一时间张不开嘴,也就不让各位朋友见笑了。”

“哈哈,姜大人还真是谦虚,来这赴宴的都是这鹿县地界上的小人物,大人您就算是随便说点,大伙都高兴啊。”

见姜明没什么异样,吴文工也算松了口气。

“这些就不提了,吴大人,向您打听件事。”

姜明抬起头,和站在旁边的吴文工对上了眼。

“大人请讲,下官定是知无不言。”

“这里可来了岭南山庙的客人?”

自进来那会自己用眼就在这下面找了几圈,也没看见什么道士模样的人物,只能是问问看吴文工知不知晓。

这下可把吴文工一下给问住了,自己只记得给那些与自己往来甚密的富商大贾们发过请帖,至于那岭南山庙嘛,素来没什么交情,但也不敢确定手下人撒帖子,有没有撒到人家庙门。

吴文工还在思索着的功夫,另一旁竟是有人先出了声:

“姜大人可是在找在下?”

说话人披散着头发,一身白色道袍,面容俊俏带着几分书卷气,站在姜明的另一侧手。

姜明吴文工以及离得近的秦书文几人都是一惊,吴文工就站在姜明另一侧,自己对脸方向之前有没有人还能不清楚吗。

不等这几位作出反应,那人先是行了一揖。

“在下松屏真人,乃是岭南山庙现任住持。”

这会秦书文也走了过来,向姜明介绍起来。

“姜大人,这位仙长就是此前下官与您提到的松屏真人无误。”

得到了秦书文的确认,姜明直接站起身来是要对松屏行一大礼。

却被松屏先一步拦住。……

却被松屏先一步拦住。

“姜大人,此处人多眼杂,可不能行此大礼,你与我这边来,我们厅外叙话。”

松屏前头引路,姜明紧随其后。吴文工见状也想上前,却被秦书文拦住。

“吴大人,松屏仙人与姜大人自有要事相商,我等就在此处等候即可。”

再看那二人,从主桌侧面墙上的一扇小门处出去了。

吴文工看的奇怪,又回头看向秦书文:

“秦大人,那边应该没有门啊。”

秦书文这会也正看着他。回了一句

“没有门那姜大人与松屏真人是如何……”

一边说着,秦书文一边回头看了过去,人不见了,门也消失了,那墙上确实没门。

实际上二人并没有走出多远,就只是在这墙上开了个门走出了会堂之外罢了,与秦书文他们也就一墙之隔。

“好了,姜大人,到了这里我们就可以好好谈谈了。”

说着话松屏又是对着姜明作了一揖。

姜明不敢怠慢,也是赶紧还了一礼。

“不知仙长来寻下官所为何事?”

“倒也谈不上什么要事……”说起这个,松屏倒是有些窘迫。

“只是就大人前些日子委托我太一门除妖那件事来向姜大人做个汇报。”

一听是此事,姜大人少见的激动了起来,吐字都快了些。

“哦,那敢问仙长,那妖兽除掉了吗?”

似是羞与人提,松屏眼神有些躲闪。

“除掉倒是除掉了,只是……只是那九曲川日后可能得改个名字……”

“改个名字?”

这下子倒是姜明愣住了,没明白松屏真人想说什么。

“就是说……”仔细的在脑内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事情确实不太好出口。

“就是这九曲川被那恶龙一折腾,现在应该只剩下了四曲……”

“?”

这下姜明是彻底糊涂了,翻来覆去的琢磨着松屏嘴里说出来的这几个字,愣是没能明白松屏的真意。

“真人,您这是……是给我出了个谜语嘛?”

不怪姜明这样猜,虽然他与这位松屏真人是初次见面,但是他与那青山居士可是旧识,那青山居士就酷爱给自己出些这么样的谜语来寻自己乐子。

“……姜大人,既然你也与我太一门颇有渊源,那我也就说实情与你。”

一抖袖子,松屏真人手上出现了一轴画卷,看那模样,应当是一幅地图。

姜明凑上去一看,那地图他认得,很显眼的九曲川,雄川,早川三川,还有标注的双子山,永昌城,双河镇等地标。这是一张三川道地图。

“姜大人,那日我派长老于此处发现的那一条恶龙。”

说着话,用手在图上九曲川中间一处指了一下。

姜明听着点了点头。

“然后,这一圈。”

拿手指,绕着刚刚那一点,画了个圈。

“这一圈围住的地方,若是没什么意外,以后就是个湖泊了。”

姜明听了摇了摇头。

“仙长,这一句没什么意外,以后就是个湖泊了作何解释啊?”

松屏有些略微的头疼。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边:……

松屏有些略微的头疼。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边:

“就是没什么意外,这里以后就是个湖泊了啊。”

姜明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也伸手指上了地图。

“仙长您刚刚圈起来的地方,这里变成了一片湖泊?”

“对。”

看见姜明似乎是懂了一点,松屏也算是松了口气。

姜明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了,手指重复着松屏真人的动作,也是画了个圆。

“有这么大?”

声音开始颤抖,牙齿开始打起了寒颤,这事情似乎大条了。

姜明这幅模样把松屏真人也带的紧张起来,脸上再难维持着淡然的神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影响大嘛……”

“大。”

先是回了一句,然后这回一边手指又画了一次,一边开口给松屏解释。

“真人你看,这一圈下官粗算一下,约莫四五千顷的土地,这九曲川沿河两岸都是大平原,这四五千顷约莫七成土地都是良田,也就是三四十万亩的良田,三川道的良田都是亩产四石粮食的沃土,按着什五税一再算就是……。”

“停,停,打住,我明白了,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赶紧拦住姜明别让他继续计算下去,松屏这会也才惊觉这事情似乎是有点大条了,这会脑袋更疼了。

松屏脑袋疼,可他哪疼的过姜明,这会彻底明白了什么意思,这是站都站不稳了,一手握拳狠狠敲了两下胸口是要解心疼。

“不行,仙长,你得告诉我,这么大一片沃土到底是怎么没得。”

使劲敲打胸口这也郁结难消,这也顾不得计较什么身份礼仪了,一拉松屏胳膊开口就问。

松屏对于姜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五一十的将整个过程与他一说,这姜明听完,才稍微好受一些。

“没想到这中间竟是如此凶险。”

听完了松屏的描述,姜明也是后怕,五位仙师一齐出动,才堪堪诛杀了那恶龙,这各中惊险听的是姜明也不禁手心冒汗。

仰头望天,长长叹息一声,姜明这也算是认了,随后看着松屏开了口。

“那么,除了这件仙长可还有其他要事?”

松屏也是有些累了,本来也没当回事,谁成想居然会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对着姜明挥了挥手。

“没了,在下此番前来就只是来见一面姜大人,顺带着汇报一下这恶蛟之事,这下事了了,那在下也不多叨扰,这就去了。”

赶忙打了个圆场,松屏也急着回庙里先歇会。

“那仙长也多保重,来日下官必会就诛杀恶蛟一事亲自登门拜谢。”

对着松屏行了一揖,姜明也是说了些客套话,但这话听到松屏耳朵里却多少是有些扎耳,眉毛跳了跳,也不愿多停留,还了一礼直接就做了个法腾空而起,遁走了。

“唉~~”

长出口气,心神疲惫的姜明回过身,一步一步走得那叫步履蹒跚。

先不提这么一片沃土化作了湖泊,如何开展那灾民回乡的工作,这部分精耕细作的田地再想开垦荒地补充回来,怕也不是一两代人就能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这么件大事,到时候是如何上禀陛下知晓……

姜明突然停下了步子,看着面前的墙壁愣住了。……

姜明突然停下了步子,看着面前的墙壁愣住了。

“我记得这儿应该有扇门来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