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家卜辞

邵香珍打小记性便极好。

聱牙诘屈之言,她听一遍就能学个七七八八,念上两遍就能刻骨铭心终生不忘。

她掌握的各类咒言,大多都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听人吟诵时记下的,一些模棱两可的地方,自己押着韵,马马虎虎也能凑出个大概。

这是她男人死后,她能出口成章,念出各种咒言,吓唬住一帮恶亲戚的根本原因。

话说,自从学了那爬龟妇,她对这些鬼鬼怪怪之事,便一直抱以半信半疑态度。

直到昨晚卜紫姑,令她的世界观发生了动摇。

她能清晰记得那侵入骨髓的寒意,以及那试图操控她身躯的无形之力。

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请来了脏东西。

这是她一大早就去邻居家借水果,摆祭盘的根本原因。

然而她还是没想到,脏东西竟然没走。

不对,脏东西既然没走,早不附身,晚不附身,为何偏偏在她吟诵看事咒之后才附身?

莫非……她在阴差阳错之下,已然成了出马仙弟子?

思绪至此,感受着那试图操控她身体的力量,邵香珍一咬牙,放弃了抵抗。

……

……

将时间拨回十余息之前。

在邵香珍手奉香火,吟诵看事咒时,都云谏便清楚的感受到邵香珍手中香火,在彼此之间搭建出了一座“阴阳桥”。

桥梁一端没入邵香珍体内,另一端则落在他的脚下。

隐隐绰绰间,他似乎感应到邵香珍的所思所想,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玄妙之感印入识海。

联想到之前种种情况,他心中一动,魂体蓦然顺着这缕香火,附身而去。

霎时,熟悉的五感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他也清楚看到,插在祭香台上的供香,燃烧速度陡然快了几分。

‘莫非这就是以香火为媒,邀鬼仙附身?’

都云谏若有所悟。

不过,此时不是实验之时,他心中一动,转过身来,伸手搭在中年妇人头顶。

那妇人一愣,看着表情严肃,恍如陌生人的邵仙姑,惊得不敢动弹。

此时,随着都云谏指尖触碰到妇人头发,其中一根发丝陡然微微晃动起来。

“小妖拜见大王。”

“你可知这妇人银戒指丢在哪了?”

“小妖瞧见过,丢在米缸中了。”

都云谏点了点头,收回神通,那发丝随即恢复如常。

他随即内视而去,果然在躯壳内看到邵香珍被挤压在一旁的魂魄。

他随即开口道:“汝且听好了,戒指在米缸!”

声落,当即离开躯壳。

“唔!”

邵香珍浑身一颤,眼睛一闭一睁间,世界恍惚旧貌换新颜,一股难言的震惊和酸涩涌上鼻尖。

“邵仙姑,怎么样?”

中年妇人见状,连忙伸着脖子,一脸紧张兮兮问道。

….

“啊?”

邵仙姑一怔,当即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抹过眼角的湿润,声音略带几分沙哑道:“仙家给你找到了,你且记好了。”

“哎!”

“仙家说:五指不漏缝,一生不受穷,戒指在米缸,淘洗莫慌张。”

蹲在房梁上的都云谏:“……”

他终于明白柳元冲对邵香珍为何会有“聪慧”之评价。

“戒指在米缸?”

中年妇人闻言半信半疑,脸上流露出回忆之色。

“大妹子回去仔细找找,找得到再来还愿便是。”邵香珍见状补充道。

说起来,出马仙俗世弟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初为弟马者,需要免费看事数月乃至数年不等。

既是积累声望;

也是为了打消看事者的疑虑。

邵香珍倒好,看事直接不收钱,成了,再来还愿。

正因此吸引了不少客户。

“好好好,俺这就回去找找。”

中年妇人见邵香珍说的笃定,自己左右又没什么损失,连忙应下,迫不及待的拉着男人回家找戒指去了。

邵香珍起身送客。

待再次转身回来时,走到门槛前的她,倏然面露迟疑的停下脚步,目光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堂屋,迟迟不敢挪动脚步。

好一会儿,她才迈入大堂,抽出三柱高香点燃,红着眼眶道:“阿郎,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好一会儿,她才迈入大堂,抽出三柱高香点燃,红着眼眶道:“阿郎,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都云谏低头俯视,默不作声。

邵香珍手奉香火许久,不见“仙家”现身,心头百转千回之际,张口吟唱起来:

“你乃荒山古洞仙,静心独修少人烟,积功累德积年久,妙法精微临我坛,而今因何起他意,过来帮我度世间……”

这是暗堂的请仙咒。

何为暗堂?

不塑神像,不挂堂单,仅有香炉碗一口。

所祭所拜之仙,除了请仙人,旁人无从知晓。

之所以会出现暗堂,原因很复杂。

要么是仙家不方便显露身份;

要么就是出马弟子身份特殊……等等。

暗堂最大弊端,就是容易请来莫名其妙的脏东西。

因此这才发展出这一套请仙咒,大概意思就是,甭管你是谁,既然飨食我的香火,那就助我一臂之力。

都云谏看着延伸而来的香火。

略一沉吟,拒绝附身。

以他现在两眼一抹黑的现状,贸然现身问答极有可能弄巧成拙,保持神秘或许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反正从刚刚情况来看,他已经占了这炉野祀香火。

无依无靠的邵香珍,不可能也不敢抛弃出马仙弟子身份,因此现不现身意义不大。

不如等拜了白鹿大仙堂,摸清楚这方世界情况,再做选择。

在他的拒绝下,无仙响应的香火,良久才燃烧殆尽。

邵香珍怔怔的看着熄灭的供香杆,眼眶微红,嘴唇微颤的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下去。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

晷刻渐移,光流沄沄。

都云谏等了一天,也没见到那丢了戒指的妇人前来还愿。

难免心生几分嘀咕。

不知是未找到戒指?

还是妇人贪便宜,不愿还愿?

他有心探查一二,奈何鬼魅之躯白日难行,驱使精怪又浪费力量,只得作罢。

待日落西山,他再次遣鼠精而动,沿着墙角一路小心谨慎来到村中央时,不等他开口招呼,一道戏谑之声突兀传来。

“柳使者,这就是你说的白杜君?这般羸弱,传递消息都难,留之何用?不如送予本堂主打牙祭如何?”

声未落,便见一条油光锃亮的黄鼠狼倏然从柳树后面绕出,一对招子在夜色下熠熠生辉,正死死盯着都云谏。

.

洛水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