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兰奇家的故事

不许没收我的人籍 可怜的夕夕

秋季的南万缇娜领。

余热彻底褪去,迎来了它最迷人的季节。

这里是威尔福特家几代人居住的故乡。

晨曦伴随着露珠的滴落声唤醒了这片边境大地。

南万缇娜边境列车站。

声浪拂过深灰色站台和冰冷铁轨。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长鸣,来自首都伊刻里忒的轨道列车缓缓减速,最终轻微地震颤停靠在了这座保留了古典站台层的车站旁。

车门开启,湿润凉爽的空气飘出。

“南万缇娜!东面邻碧波海岸,南面邻诺克斯山脉的宝地!”

一道飒爽的身影率先跳下车厢,她深吸了一口气,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新奇与兴奋。

西格丽德今天换上了一身颇具秋日氛围的卡其色风衣,头戴贝雷帽,少许浅色的发丝从鬓角自然落下。

紧随其后,兰奇提着两只皮箱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确实是很受欢迎的旅行地,连公爵一家都很喜欢来海岸这边玩,城邦的生活也节奏比伊刻里忒还要慢上半拍。”

兰奇望着眼前熟悉的车站景象,不禁有点怀念。

车站内行人熙熙攘攘,大多是往返于南万缇娜与边境其他城市的旅客。

“我见到你总是在冬季呢。”

西格丽德也没看指示牌,很自信地带头在前面走起来了。

“是呢。”

兰奇欲言又止地瞥了眼方向截然相反的通往站厅层路标,还是跟上了西格丽德。

不管是在北大陆,还是在南大陆再次相遇,还是在影世界的梦里,都是冬天。

如今像这样的秋天踏上惬意的路途,还是第一次。

西格丽德未曾好好游览过南万缇娜领。

当初刚从北大陆来,虽然邮轮的登陆点特意选了南万缇娜,但是还没落脚就被十分急迫地传送到了克瑞瑅帝国首都布利尔达。

“后来因为签证问题,我又原路返回了南万缇娜领,可是你们跟我路线都不同,加上我又人生地不熟的,连忙就赶去了伊刻里忒找猫老板餐厅。”

西格丽德继续懊恼地环抱双手,摇头抱怨道。

“你竟然这么有路痴的自觉。”

兰奇惊讶道。

西格丽德停步。

她吸气,像是笑了出来。

“所以说,你要好好带着我,不要把我弄迷路了。”

她回头时已经是释怀的笑容了,抢过了兰奇右手上的箱子,然后牵住了他的右手。

“放心吧。”

兰奇尽管很想提示西格丽德应该往回走,但是理论上绕一大圈也能抵达站厅层和车站出口,所以任由西格丽德迷之自信地往前了。

“这个车站可真大,竟然从站台走出去要这么久。”

“呵。”

“你笑什么,兰奇!”

“想起了开心的事。”

“你明明是在嘲笑地笑,你现在礼貌的笑更可恶。”

“没有捏。”

两人渐渐走到了站台层人迹稀疏的地方,空旷的尽头远方很快又变得热闹了起来,将两人的吵闹声掩盖了过去。

“话说你实在找不到路的时候会怎么办?”

兰奇忽然想到,于是问。

“声音。”

西格丽德略微思考,点头道。

“竟然不是气味吗?”

兰奇下意识自语。

虽然仔细想想。

在最后一次影世界的炼狱回廊学院里迷路时,西格丽德确实是听到了声音,于是拆墙赶来找到了兰奇。

“我是狼,不是狗啊,你不要下意识觉得我鼻子很灵好吧,我只是达到了这个境界,感知不可能不灵而已。”

西格丽德立即挡到了兰奇的面前,故作气愤地对他质问道。

“可是我也很喜欢小狗啊。”

兰奇并没有贬低狗的意思。

“……”

西格丽德观察了眼兰奇的表情。

她暂且放下了箱子。

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硬币,交给兰奇。

“干什么?”

兰奇疑惑地问西格丽德。

“你抛它。”

西格丽德指示道。

兰奇将硬币抛起,没犹豫就照做了。

随即西格丽德灵巧地用鼻尖接住了硬币,然后眼神发光般地看着兰奇。

“哈哈哈!”

兰奇被她逗笑了。

“很少见你这么开心呢,看来我的杂技表演你很喜欢。”

西格丽德收起硬币,提起箱子,再度抓住了兰奇的手,向前走去。

“啊,不好意思,刚才笑得太大声了。”

兰奇缓和了下表情,忽然感觉刚才自己笑得有点得意忘形了,不太符合一贯的形象。

特别是校长,不能表现出这样的一面。

“声音是最能传递出真实感情的一种波动。”

西格丽德开口道,

“正是因为声音很容易展露情绪,所以越是陌生的人,说话就会越发礼貌,而越是亲近的人,说话才会越发随意。”

光是刚才听兰奇的声音,她就能想象出兰奇有多开心了。

“是吗?”

兰奇觉得以后越发要注意了。

按理来说,他从来不会暴露情绪。

“所以最开始,我有时候能猜得出来你在说谎,也不是说谎,是用真话讲出胡话……”

西格丽德侧过头,盯着兰奇阴恻恻地笑道,

“但我不戳穿你,因为我觉得听你讲话很好玩,想着等哪天再揭晓答案会更有意思。”

她的声音越压越低。

“你这怕不是在诈我,光靠声音我不觉得会暴露多少,你其实靠的是直觉。”

兰奇否定道。

但西格丽德就像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般。

“就像在山谷里,听到回响的那一刻,多么精彩!”

西格丽德兴奋地望着无限延伸的轨道尽头,举起箱子高声道。

“那叫回旋镖。”

兰奇再度纠正。

“可恶,你这家伙。”

西格丽德似乎想起了一段回忆,对兰奇小声嘀咕。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了闸口。

南万缇娜边境车站的站厅层距离出口并不远,即便兰奇许久没有回南万缇娜,这里也没什么变化。

“要不是我硬拉你出来,你是不是打算整个假期都待在贤者院里工作?”

西格丽德挽住兰奇的手臂,调侃地看着他。

身为代理院长或者说实际上掌控着贤者院事务的兰奇,总说着要休假,却习惯性地经常往学校跑。

除了西格丽德,大家都很忙,兰奇忙着院长工作,休柏莉安忙着神官工作,塔莉娅忙着和伊珐到处享受美食。

前些时西格丽德去学校找兰奇,结果发现这位继承了传奇的人物,正搬着扶手梯,专心致志地修理着走廊上老化的魔能灯,旁边还放着波拉奥教授留下的维修单。

理由竟然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顺手修了还能省点经费,波拉奥教授会开心的”。

“修灯泡很重要的,如果有学生或者校工因为魔能灯在夜晚无法点亮而摔伤,院系这边要负全责。”

兰奇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之前洛伦院长在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到这些方面的法律隐患。”

两人走出了南万缇娜边境车站建筑。

“……你是对的。”

西格丽德沉思了半天,刚张嘴的话还是憋回去了,只笑着抓紧了他半分,

“既然这么闲,那带我来老家玩不过分吧?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要带我来威尔福特家。”

她早就想来威尔福特家了,但她从来都不是不请自来的性格,所以她要兰奇邀请她来。

“是是是,主教大人的命令不敢不从。”

兰奇投降。

他领着西格丽德走向了车站外的出租车辆停靠点。

这里的居民正如传闻中那般生活清闲,即便是在早高峰时段,街上也少见行色匆匆的路人,大多数人都带着慢悠悠的松弛感。

到车站广场拦下了一辆前往西北区的魔能载具后,两人开始了在这座边境城邦的穿行。

车窗外,南万缇娜秋季的景色徐徐展开。

得益于东临浩瀚的大海,南侧又倚靠着巍峨的山脉,从南部海洋吹来的湿润西南风被诺克斯山脉阻隔,在南万缇娜形成了独特的局地气候。

此时正值秋意渐浓,沿途高耸的悬铃木已经染上了金黄与绯红交织的色泽,宽大的叶片随风飘落,在古朴的石板路上铺成了金色地毯。

“那边就是心脉广场吗?”

西格丽德靠在车窗边,指着远处掠过的一座宏伟雕塑问道。

“嗯,那是很久以前万缇娜边境伯的雕塑,算是城里的地标了。过了广场往西北方向的主干道就是守护者之径,我家就在那边的支路诺斯玛街。”

兰奇充当着向导,为她指点着窗外的街景。

车辆驶入西北区的居民区后,喧嚣声更少了几分。

这里的庭院大多宽敞,绿草如茵,草坪上点缀着秋季特有的红叶。

尽管当初因为毁灭圣子萨洛蒙带领的教众和第八始祖索寞赛特侯爵袭击,导致南万缇娜领陷入战火,但一年的翻修后,这座城市又几乎恢复了原貌。

车辆穿过繁华的心脉广场,那座著名的万缇娜边境伯雕塑依旧矗立在中央,注视着这片他曾守护的土地。

“听说这里的民风很淳朴?”

西格丽德看着街道旁庭院里悠闲晒着太阳喝着下午茶的居民,意有所指。

她可能听塔塔讲过兰奇在这个地方都干过些什么事。

“至少算是很适宜居住。”

兰奇回忆起了从前。

随着驶入西北区的守护者之径,周围的喧嚣逐渐退去。

这里是居民区,道路两旁的落叶铺满了街道,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就是威尔福特宅邸吗?”

车辆缓缓减速,西格丽德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座位于街角的宅邸上。

诺斯玛街25号。

那是一座带着赫顿边境建筑风格的老宅,庭院里高大的树木如燃烧的火炬般矗立,红叶随风飘落在喷泉池与石阶上,为这座许久未归的家宅覆上了层金红暖调。

“到了。”

不久后,车辆在这座宽敞的宅邸前停下。

“看起来翻修得还不错。”

兰奇付过车费,提着行李站在铁艺大门前,望着眼前既熟悉又带着些新气象的老家,转头对西格丽德道,

“欢迎来到南万缇娜,也欢迎来威尔福特家做客,西格丽德。”

他向西格丽德伸出了手,就像邀请一位贵宾,

“打扰了,兰奇少爷。”

西格丽德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嘴角勾起灿烂的笑容,与这秋日的暖阳一样明媚。

“话说你们不是还有备用的商会宅邸吗?”

她随兰奇踏入庭院,问道。

先前南万缇娜领被袭击,塔塔养伤即是在威尔福特商会的楼上。

那里还邻着海,躺在床上也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噢,那里啊,确实可以住,但是老爹一确定克瑞瑅帝国局势安全,从伊刻里忒赶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老宅了。”

兰奇给西格丽德解释了起来。

即便有商会建筑作为备用居住地,诺埃·威尔福特仍旧坚持要把老宅修好,以防哪天兰奇的母亲回家时发现家没了。

“等等,原来兰奇你有妈?

听着兰奇讲故事的西格丽德惊觉。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骂人……”

兰奇注视着西格丽德惊讶的表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没妈。

从最开始他就说过自己不是孤儿,父母双全。

只是这两年来自己常在外,没怎么见到家里人。

“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西格丽德好奇地打探。

连塔塔和休宝也从未见过兰奇的母亲。

说不定她会是最先见到兰奇母亲的人。

“我的记忆中,见到她的次数,比见到老爹还要少。”

兰奇注视着庭院里的树木,回想道。

但她会讲很多故事。

那是些充满幻想色彩的奇幻故事,她讲的故事称之为传奇大冒险也不为过,对大人来说可能有点幼稚,但对小孩子来说刚刚好。

不只是兰奇,周围领居家的小孩子也喜欢听兰奇母亲讲的故事。

兰奇的口才,可能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母亲。

穿过铺满落叶的庭院石阶,两人闲聊着从小径边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走到了这栋宅邸前。

“听起来你的母亲相当厉害,你没有想过吗?能用交谈迷住你的人,本身应该是和你同档甚至更厉害的人。”

西格丽德听着兰奇所讲,问他,

“而且能被你评价为很会讲故事,那肯定是相当的能言善道,她的出身很不一般吗?”

西格丽德评价道。

“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赫顿王国南万缇娜领人,她的父亲,她的祖父都是经营牧场的农户,因为威尔福特家的食材订购生意,老爹少年时就认识了她,我父母都是平民。”

兰奇答道。

“诶?我以为至少是贵族,或者骑士的后裔。”

西格丽德踩着脚下清脆作响的红叶,

“这两年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回赫顿王国是吗?”

西格丽德又提问。

她明显变得更好奇了,甚至想见到兰奇母亲一探究竟。

“对,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兰奇摇头道,

“老爹也不一定知道,但老爹一定是最了解她的人。”

他向西格丽德补充了句。

刚走到玄关前,厚重的大门便“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位身着黑白配色传统女仆装的女性出现在门口。

她有着一头亚麻色的短发,神情带着几分天然的慵懒,但在看到兰奇两人的瞬间,目光还是亮了几分。

“欢迎回家,兰奇少爷,还有西格丽德小姐。”

女仆弗兰辛熟练地接过兰奇手中的两只皮箱,

“刚才听到庭院里有说话声就在想是不是少爷回来了。”

她一直是威尔福特宅邸里和兰奇关系最好的帮佣之一。

走进屋内,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

一楼的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壁炉里虽然还没到冬天生火的时候,但整洁的柴火已经堆砌整齐。

只是,宽敞的空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老爹呢?不在家吗?”

兰奇环视了一圈。

据他了解,最近威尔福特商会的工作并不忙,周末老爹大概率在家才对。

就像当初全家暂时搬到伊刻里忒的那段时间,回家基本都能看见半退休状态的老爹。

“诺埃老爷在二楼的书房办公。”

女仆弗兰辛关上大门,领着两人往楼梯走去。

她稍微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汇报家里的近况。

“虽然威尔福特商会的跨国业务正在慢慢恢复,但经过之前那些动荡,老爷似乎转变了思路。即使规模收缩了不少,但他现在更看重在赫顿本地的稳健发展。所以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南万缇娜,很少再去克瑞瑅帝国的格兰威弗利那边了。”

弗兰辛给兰奇讲道。

“我也没想过后面商会经营会有这些变故。”

兰奇叹息道。

“谁能想到,谁都没想到。”

闲聊间,三人逐渐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前。

弗兰辛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抬手轻轻叩响了厚实的深色木门。

“老爷,兰奇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像是撞到了桌腿,紧接着还有几声书本掉落的闷响。

显然,里面的人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相当惊讶和激动。

片刻后,门内传来了诺埃·威尔福特那维持着威严,淡定庄重的声音。

“是兰奇吗?进来吧。”

“是。”

站在门外的兰奇推开了门。

书房内,诺埃·威尔福特正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看到兰奇回家,这位家主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保持着那“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深沉做派。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兰奇的肩膀,落在随后走进来的西格丽德身上时,眉毛终于还是没绷住,跳了一下。

老爹诺埃那张脸上带着困惑。

他下意识地往两人身后又看了一眼,似乎在问弗兰辛或寻找什么。

可女仆弗兰辛只是摇摇头。

诺埃也没有看到塔莉娅和休柏莉安的身影。

站在兰奇身边的,是一位从未见过的,气质干练又不失明艳的浅发色年轻女性。

但诺埃只是打量了一下兰奇,便装作无事发生般恢复了从容模样。

“咳,还带了朋友回来呢?”

他很快咳嗽了一声,谨慎地打探。

就在这时,西格丽德十分自然地挽住了兰奇的手臂。

“初次见面,诺埃叔叔,经常听兰奇提起您。”

她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脸上笑容灿烂地说道。

“你好……”

诺埃先看兰奇,又看西格丽德。

紧接着,他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

诺埃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只有欣慰的笑容。

“兰奇,你朋友该怎么称呼?”

他转向兰奇问道。

具体的事他可以以后再问兰奇,但不管怎么样,对待准儿媳,他要表达出威尔福特家的欢迎。

“我叫西格丽德,在北大陆的赫尔罗姆从事地产生意。”

西格丽德挺直了腰背,自信地自我介绍。

“你这么年轻,竟然是地产行业吗?”

诺埃惊讶地问道,暂且忽略了北大陆来客这一同样该惊讶的问题。

“都是同事留给我的啦。”

西格丽德谦虚地摇头。

“这么好?”

诺埃自语,

“看来企业环境也很好,没什么同事间的勾心斗角,离职了还能把手上的资源大大方方地给你。”

“是啊,是个很好的人。”

西格丽德条理清晰,谈吐不凡的叙述,诺埃频频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兰奇在一旁,感觉不需要他插话什么了。

他很清楚现在解释什么都是多余的,西格丽德已经主导了一切。

毫无骄纵之气,工作体面且能力出众,还有那落落大方的态度。

“真是个好姑娘。”

诺埃老爹的态度越发慈祥,甚至有点像在开始盘算着重新装修哪间客房比较合适了。

不得不承认西格丽德确实从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无论是待人接物的分寸感,还是那份由内而外的自信,都太容易博得长辈的好感了。

如果老妈在这里,估计也会对她是这样的态度吧。

就在兰奇思绪飘飞的时候,西格丽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目光在书房柜子里那些摆件上转了一圈。

然后好奇又自然地问道:

“一直只听兰奇提起叔叔,怎么没见到阿姨?能教导出兰奇这么优秀的儿子,一定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母亲吧?”

“她啊。”

提到妻子,诺埃脸上的笑容变得柔和了几分,

“那个闲不住的人,前些时日又跑出去旅行了,除了偶尔寄回来的信件,连个人影都抓不到。”

诺埃虽然嘴上在抱怨,但语气里满是怀念。

“你的母亲不安于待在家里,会出去冒险,然后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时间,突然拎着箱子回到家门口,一脸得意地叼着一枝玫瑰。”

诺埃转向兰奇讲道。

“那岂不是相当有魅力?她很年少就会出远门吗?”

西格丽德想象了一下,问道。

刚才兰奇就讲过母亲从祖上开始就居住在赫顿王国南万缇娜领的郊外农场,年纪很小时就认识了诺埃老爹。

有些关于兰奇母亲年少时的事,大概也只有诺埃知晓。

“她就是在兰奇那个年纪出去旅行,她那时是个调皮捣蛋的村姑,要是待着不动就觉得血液沸腾,实在没法继续留在小小的南万缇娜,但约定了让我等她回来,会给我讲很多故事听。”

诺埃继续讲着兰奇母亲的事,

“她当年旅行了三年,然后就回来了,再过了几年和我结婚,成为了威尔福特夫人,然后有了兰奇。”

“三年。”

西格丽德默念着。

“对,从她回来后,就有讲不完的故事了。”

话题一旦打开,就触动了老爹心中最柔软的弦。

诺埃靠在椅背上,目光聚焦在眼前的两人身上。

又像越过他们望向了窗外那片被秋风染红的遥远诺克斯山脉。

声音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种讲睡前故事般的温醇。

“她总是能把那些枯燥的日子说得像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诺埃捧着茶杯,

“明明只是去山里采个蘑菇,回来后她却能绘声绘色地告诉你,她是如何在‘迷雾森林’里与守护宝藏的松鼠骑士谈判,最后用一颗橡果换取了通行的权利;又或者是去海边捡贝壳,她会说是受到‘深海歌姬’的邀请,去参加了一场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举办的珊瑚音乐会。”

这位在商场上精明干练的男人,显然并不具备歌剧演员那般跌宕起伏的叙事技巧。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试图模仿妻子当年那夸张惊叹的语气。

但他眼神里那仿佛看着妻子正坐在床边给年幼的儿子掖好被角时的深情,却让这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故事多了点感染力。

“那些故事啊,简直是天花乱坠。什么‘倒悬在天空的黄金乡’,什么‘以空间为食的钟楼怪人’……在她嘴里,这个世界就没有故事里装不下的东西。”

诺埃摇了摇头,笑道,

“那时候不只是兰奇,就连邻居家的那些孩子,每天傍晚都赖在我们家院子里不肯走,非要听她讲完今天的故事才肯回家吃饭。”

“那时候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兰奇寻思着那自己大概才几岁。

也就老爹还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你是听着爱与童话长大的呀,所以自然会习以为常。”

西格丽德看着兰奇,轻声感叹道。

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母亲了,只能在教会的救济院长大,对她来说,诺埃所讲的这些故事就已经像童话一般。

“……”

兰奇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那些熟悉的画面随着父亲的讲述在脑海中复苏,那是他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还是你小子比较好。”

诺埃突然说道。

“是啊。”

兰奇并未否认。

他除了酗酒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做让父亲省心的事。

“我还总担心送你去伊刻里忒之后,你会不会因为好奇而跑去危险的地方。”

诺埃见兰奇这么自信,没好气地讲道。

“不会的啦,我去的地方都很安全,而且我这不是回家了吗?”

兰奇靠在椅子上。

“……”

诺埃沉默了许久,看着兰奇这意气风发的样子,或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真的不用担心兰奇了。

“不用特意保证,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当初给你买了车票。”

诺埃叹了一口气,

“就像你母亲一样,在旅途结束后自然就会想家,想南万缇娜领,想念那座她从小长大的风车农场。”

诺埃拿下眼镜擦了擦,感慨道。

他看向了桌上的照片。

“今天住下来吗?”

诺埃问兰奇。

“嗯。”

兰奇答道。

“话说你母亲的那些故事,还有哪些是我没给你讲过的吗?今天干脆都给你们讲一遍吧。”

除了一家人的合照,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相片,里面的兰奇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被眼睛同样翠绿的母亲抱着,都笑得格外灿烂。

另外还有一张。

诺埃不懂兰奇的职业和位阶。

但他桌上相框里是兰奇获得铂金级制卡师认证的那一张。

“没有了。”

兰奇想起了,有些时候,故事并不是从母亲口中亲口听到,而是父亲讲起了关于母亲的事。

因为那些童话编得太过离奇,导致兰奇现在不少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声音。

是一个略显笨拙的父亲,明明不算很擅长讲故事,却又想把爱传递给孩子,于是东拼西凑编出了童话的声音。

兰奇不自觉地笑了。

“但是,”

他在父亲办公桌的对面坐下。

此刻此刻,就像当初被父亲叫到书房谈论入学考试的彼时彼刻。

“我也有些故事要讲给你听,是一段很长的旅途。”

作为一种回响,传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