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郑千帆和青奴

南宋归正人 他不停喝水

黄狗儿家中,陈苍坐在桌边。

桌上点着两根大蜡烛,灯光明亮,一旁还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一盏青釉茶壶,里面装着的,据说是从宋国来的顾渚紫笋。

这些东西,都是楚县令派人送来的。

喝两口茶,捻一份糕点,稍稍填饱肚子后,陈苍将目光落向了眼前的桌子。

上面,放着他带回来的卷宗。

折腾了一天,算算时间,此刻已是子时,也就是半夜12点左右。正常这个时代的人家,此刻应该入睡了。

楚县令也很是贴心,让“施工队”去远处施工了,喧闹声几不可闻,以免惊扰了黄大官人休息。

但是还带着后世习惯的陈苍,这个点多少还是有点睡不着。

尤其,他接下来要做的这个“项目”,很重要。眼前就有“项目”资料,他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一览。

“哗”

轻轻翻页声传来,陈苍翻开了眼前的卷宗。

李天心给他的这份卷宗,也是一式两份,各用女真大字和汉字写就。

陈苍直接翻到汉字的部分,伴随着清夜虫鸣,仔细阅读起来。

“正月初九,会州开河县有人通报,言称石沟子村有厉鬼出没,杀人无算。县令董珂令人查探,证实,石沟子村全村在籍七十三户二百九十六口,尽皆横死,尸首垒于路口,尽皆残缺,无一全尸……”

陈苍慢慢看着,对于这件案子,逐渐了解。

根据卷宗上所说,那个有希望救活青奴的修士,名叫郑千帆,原是庆阳府司天台的一位台人,怀阴境修为,无甚突出能力,也不爱与人争强,每日里只是坐班、随后回家,很是平常,甚至平常到都不像个修仙者了。

卷宗上说,他甚至连邪祟事件,都没处理过一件,简单来说,就是个吃白饭的。

之所以这样都能成为一名怀阴境修士,完全是因为郑千帆年轻时走了大运,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枚道胎,还种胎成功了,这才成了一名怀阴境修士。

随后,郑千帆便从下面的县来到庆阳府,成了司天台的一名台人。

【虽然没直说,但从卷宗的意思来看,道胎似乎也不是白给的。很可能需要一定的功绩,才能由司天台赐下一枚道胎。】

【司天台,看样子掌握了绝大部分的道胎。金国的养元境修士,想要更进一步,步入怀阴境,只能进入司天台,除非他像郑千帆这样,走大运从别处得来一枚道胎。】

【想进步,就得投诚……】

陈苍看到这里,若有所思,继续看了下去。

虽说这郑千帆正事不干,碰到邪祟事件也是能推就推,绝对不去冒险,平日里就跟个富家翁一般,但却有一样爱好。

他怕鬼,但却喜欢研究鬼。

可能是因为平日里实在太闲,想找点事做,郑千帆很喜欢研究邪祟、也就是鬼,乃至于和鬼相关的精纯阴气,混沌阴气这些,也都有所研究,这在庆阳府司天台也是人尽皆知的一件事。

….

按说,这样下去,这也就是个普普通通、有些古怪爱好的寻常怀阴境修士罢了,但是今年年初,发生了一件事。

郑千帆的结发妻子,死了。

郑千帆随后也失踪了,再次出现,就是石沟子村的惨案。

有人在调查过程中,在邻近县城见到过疑似郑千帆的身影。石沟子村,以及之后的几处村落的命案,死者的死亡特征也都很一致,从中能看到郑千帆道胎的踪迹。

这份卷宗的记录者很多,是一份综合整理成的卷宗。

其中,一个署名“温敦可里曼”在卷宗上留下了他的推测。

“结合郑千帆往日事迹,他有可能是在借由这一条条人命做研究,研究如何将死人复活,他想要复活他的妻子。死人如何复活?郑千帆自然是痴心妄想,途造杀孽,但也请各位尊长吸取教训,身为修仙者,不要与凡人一般庸俗,总惦记下属家眷,结果搞出这么大的乱子来!”

“即便是北人修士,也需一视同仁,不可欺侮。完颜圣主多番嘱咐,金人北人,一视同仁,我等需谨记在心。”

话写得很白——这份卷宗上,那些一看就知是修仙者的记录者,写得话大多都很白——其中,却透露出很多信息。……

话写得很白——这份卷宗上,那些一看就知是修仙者的记录者,写得话大多都很白——其中,却透露出很多信息。

陈苍若有所思。

貌似还有内情?郑千帆的妻子,并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某人觊觎、不从,抑或是其他原因,从而被杀?郑千帆无法反抗,于是只能遁走,用一条条人命,苦心研究如何复活妻子?

有点劲爆了。

这样的言论,竟还留在了卷宗上,没被删除修改。是规矩如此?还是有人想它留在卷宗上,从而传递出某种政治讯号?……

对于金国修行界,这种秩序与混乱并存的状况,陈苍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也特别注意了这个记录者的名字。

这个温敦可里曼,不是胆子大、缺根筋,就是后台大、有恃无恐。

陈苍记下了这个名字,继续看了下去。

再之后,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就是纪录着郑千帆一路从庆阳府杀到临洮府。李天心所说的四个村子,也只是临洮府的数量,在庆阳府还有几个村子被屠了,死亡总人数达到了两千多。

陈苍重点了卷宗上面,对于郑千帆能力的纪录。

郑千帆那样一个混日子的人,很少出手,金国司天台又似乎很注重**的样子,对于他的能力也了解不算太多,只知道一点:

郑千帆的道胎,有撕裂、以及拼凑人体的能力。拼凑出的人体,能够短暂地行动。

“撕裂人体,拼凑人体,拼凑出的人体,还能够短暂地行动……”

陈苍喃喃自语,将这一点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至此,这份卷宗,他也就看完了。

天色着实不早了。

陈苍合上卷宗,起身,打算去休息了。正要走向那张属于黄狗儿的床边,却是脚步一顿,又转身,来到了青奴的窗前,静静地看了过去。

….

青奴还昏迷着,身上那床乌漆抹黑的烂被子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床崭新的大红棉被,和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这也是楚县令命人送来的,陈苍也没推辞,很自然地就收下了。

【这是黄狗儿在这世间,最大的牵挂了……】

陈苍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哑女。

就当陈苍注视着青奴的时候,突地,有异样发生。

异样来自于陈苍的体内。

升阳成功后,他体内的阴阳两气不再充斥全身,而是环抱成了一团,龟缩到了他的小腹处,安静地待着,像他人所说的丹田——不过陈苍更觉得,像个子宫,等待着胎儿的入驻。

而此刻,原本子宫内平静的阴阳两气,突地急速转动起来,飞快消逝,被是有人拿个水泵在他的子宫里抽水一般!

同一时间,陈苍胸口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冲进来!

陈苍反应极快,几乎是第一时间睁开了那只绿眼,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依仗的武器了。

他反应很快,但终究还是慢了点。

睁开绿眼后,陈苍只来得及看到一丝东西的残影,没入了自己的胸口。

陈苍立刻拉开了衣服,低头看去。

他胸前的那块神秘尸斑,更白了,形状也比之前更加完整,似乎、约莫、有点像是……一朵花瓣?

陈苍用绿眼看了看,没看出半点名堂来,又拿手摸了摸,同样没有任何反应,只好又合上了衣服,睁着绿眼,看向了眼前的青奴。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东西,就是从这哑女身上飞出来的……”

仔细观察之下,陈苍发现了端倪。

原本盘踞在青奴脑部的那团缓缓游荡的模糊东西,竟不再动弹了!如今就只是混沌一团,静静地盘踞在青奴的脑袋里,一动不动,似乎失去了活力,又或者说……生命。

同时,陈苍发现,自己子宫里的阴阳两气也停止了骚动,重新平静了下来,只是比起之前,阴气少了许多,阳气却一点没变。

在阳气的刺激下,阴气,似乎也在缓慢地滋长、恢复。

青奴脑内的那东西,真是混沌阴气?混沌阴气,也是有生命的吗?自己胸口的尸斑,究竟是什么东西?尸斑吸进来的,又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自己还是无法触摸到尸斑的秘密,是因为吸取的这种东西还不够多吗?…………

青奴脑内的那东西,真是混沌阴气?混沌阴气,也是有生命的吗?自己胸口的尸斑,究竟是什么东西?尸斑吸进来的,又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自己还是无法触摸到尸斑的秘密,是因为吸取的这种东西还不够多吗?……

陈苍默默感受着这一切的变化,心中一时间生出诸多猜想。

也正在他思索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青奴的眼皮子动了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陈苍停止了思索,闭上绿眼,平静地看着她。

青奴一开始眼神有些懵懂,待看到眼前熟悉的身影后,这才渐渐醒过神来,露出笑容,“啊啊”说着,强撑起手,勉强比划起来。

只是比划比划着,青奴的手逐渐停了下来,看向陈苍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

她的笑容,渐渐剥落。

她的眼神,带着警惕、疑惑、担心等诸多情绪。

陈苍知道,她认出来自己不是黄狗儿了。

两人的眼神差异,太明显了:黄狗儿的眼神,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而自己的眼神,则像是古井无波的湖面。

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只是不认识黄狗儿而已,所以看不出,等到青奴这个最熟悉黄狗儿的人面前,一下就暴露了。

青奴迟疑着,比划了一番。

陈苍继承了黄狗儿的记忆,看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谁?”

“我叫陈苍。”

陈苍平静地说道,一点也不打算隐瞒。

青奴又比划了一番——“哥哥呢?”

“……他死了。”

在这一刻,陈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说他很冷血。

他明明可以想出一万个理由,让青奴相信黄狗儿并没有死,但他还是说出了真相。

青奴的手,停在了空中,随后无力地落了下来。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没有听懂陈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似乎一瞬间失去了灵魂。

陈苍相信自己很冷血,但还是有点不敢看眼前的人。

他转过身来,平静地说道:“我答应了他,会治好你。桌子上也有吃的喝的,你要不要吃点?”

没有声音传来,身后一片死寂。

陈苍就这样站了半晌,随后走到桌边,拿过那碟糕点和茶水,放到青奴床头,然后转身,走去了黄狗儿床边,脱鞋、上床、躺下、闭眼,睡觉。

但他根本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苍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青奴那边传来。

她似乎挣扎着,下了床。

陈苍闭着眼,听到了微不可闻的虚弱脚步声,却没向着自己手里,而是挣扎着、蹒跚着,去了灶台的方向。

脚步声在那里停留了一下,陈苍听到了细微的摩擦声,那是金属划过石头,所发出的声音。

灶台上,有一把刀背生锈的菜刀,那是这个家很珍贵的财物。

脚步声拖着,蹒跚着,来到了陈苍的床边。

然后,静立不动。

陈苍闭着眼,却仿佛看到了,青奴就站在自己的床前,正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那把刀背生锈的菜刀。

但他还是一动不动。

室内一片死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陈苍听到了新的声音,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压抑着,嘶哑难听,像菜刀磨过石头,又像即将老死的狼在绝望地嚎叫,更像是一个人、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在颤抖着哭泣,泣不成声,却又不敢发出声来。

许久,那声音渐小。

脚步声蹒跚着,离去了。

.

他不停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