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又跳了起来,青岩一脸镇定,松开搂着我的胳膊,“我出去看看!”“青岩,我陪你。”想起刚才那一幕,我宁愿死,也不愿再看到。可是青岩一个人去,我实在担心。
还没走出门口,陈疆他们已经回来了。
“哈哈,真是差点被糊弄到了!”孙猴子走在前面,一面笑一面对我们说。
“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衣缠树,”大家在火堆前坐下,孙猴子解释道,“太白山这一带,家里有病人,就把衣服挂在树上,祈福康复的。刚才一惊,吓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这码子事。”
“晚上山里有雾,本来就看的不仔细。谁还那么缺德弄些头发挂着衣服上,弄的和真的一样,吓的爷爷心脏病都出来了!”探路者骂骂咧咧的,打开酒壶,猛灌了几口烈酒。
陈疆似笑非笑地瞅着我,弄得我好尴尬。脸又开始不争气的红了,想起刚才我尖叫失魂落魄的样子,妈妈咪呀,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过了一会,大家熄了火,各自钻帐篷睡觉了。
钻进睡袋里,眼虽然闭着,可是睡意全无,听着外面虫鸣声鸟鸣声,此起彼伏,风声时大时小,索性和青岩聊起了天。
青岩原来早就认识陈疆,俩人一起出行过很多次,关系也很铁。难怪那天一起吃饭,他会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情。可是青岩为什么把我的琐碎的事情说给他听呢。青岩话不多,一般很少和别人聊很多。看来,这个人很让青岩信任。
她说起陈疆,口气里全是敬佩赞叹,青岩难得对一个人评价这么高,她说,他才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爷们!
陈疆在青岩眼里并不是那天在酒吧看到的样子。听说,陈疆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似乎发生了一场变故。陈疆一直没有结婚,恐怕也是和这件事有关。后来,他便开始疯了一样玩户外,一有空便爬各种山。他因为不怕死,专挑危险的地方去,在驴友群里还挺有名气的,大家叫他“铁命狼”。
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可是没有想到,平时看起来光鲜成功的陈疆背后会有这样一段沉重的过去。难怪他的眼神有时候会那样哀伤。
究竟是什么变故呢?
青岩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陈疆这十年来,每隔一年都会去梅里雪山祭拜一次。我的胸口有些压抑。
我蜷缩着身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个女子。她坐在一团模糊的光里,她像画中一样的姿势,垂着头,拿着一把紫檀木梳子轻轻地梳理着头发。一切不再是画中春末夏初的静谧安详,气氛沉重凝滞。我似乎是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浑身渗入骨髓的冷。
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是,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悲伤。
她乌云一样的秀发在我眼前晃动着,我胸口压抑地快要喘不过气,那种灵魂深处沉睡的最深刻的苦痛如同洪水猛兽一样,突如其来地苏醒,像泼墨一样,迅速蔓延至全身。
我大声叫着,一下子从梦里醒来了,那残留的锥心悲恸仍然在心中晃动。我抹着额头的冷汗,发现大半个身子露在睡袋外面,山里昼夜温差有二十度,难怪我会这么冷!
天已经蒙蒙亮了,一轮新生的红日在山巅露出了脑袋。经过一夜休息,虽然胳膊腿酸疼,但是精力还是回复了。解决完私人问题,喝杯热水,吃了点东西。队伍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征程。
过了放马场,中午十二点到达玉皇池,在这里安营扎寨,吃了午饭,休息了一个小时。继续赶路,过了三爷海,二爷海,中间的辛苦不必细说。六点多的时候,千辛万苦终于赶到拔仙台——秦岭最高点!我们在拔仙台顶峰平台上相拥成一团。
时至黄昏,一轮红日摇摇欲坠,挂着天际,天空全是大片大片的红云。在拔仙台视野极其开阔,远眺秦岭,只见绵延的群山林海,都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红色,就像是一副浓彩重抹的油画。
我拿着相机,忙着拍日落。放在我们的杂志上,一定美呆了。
突然,意外发生了!
我猛的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一晃,向悬崖外直跌下去。
昨天傍晚下过雨,这边的地面岩石上长着青苔的地方很危险。我顾着拍照,没有留意脚下。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脑子里在几秒钟像电视没有信号一样全是雪花片,连恐惧害怕都没有!
在那零点几秒钟,站在我身旁一米开外的陈疆,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以不可思议的姿势窜到断崖前面,伸出手!
他一把抓住了我身上的背包带子。
我被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烟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这时,我这才感觉到浑身在打摆子一样,无法控制地颤抖。
一旁的青岩在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刹那,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往悬崖外探出大半个身子,拼劲全力和陈疆一起把我活活从死亡的边境拉了上来。
我一下瘫软坐在地上,浑身冰冷,被冷汗湿透了。
青岩额头的青筋不停抽动,咬着乌青的嘴唇,一句话没有,迎面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巴掌!然后一把死死抱住地上的我,用力的程度像是要把我镶嵌她的身体里。
而陈疆脸色煞白站在一旁。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就这样捡了条命!
本来计划在拔仙台扎营,可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让所有人心有余悸,以免再发生意外,领队决定带大家退到大爷海扎营。
晚上,青岩执意要和我睡一个睡袋。刚才的事情并没有让我多后怕,可确实刺激到了青岩。她一向镇定冷静,这会儿也变了。
她一直紧紧地抱着我,生怕我会再度掉下悬崖,紧地我喘不过气来。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一天翻山越岭的疲惫涌进四肢五脏,我慢慢睡去。
半夜醒来,看到青岩睡梦里依然保持着搂抱的姿势。我心里有些感动,青岩对我的爱在这个世界上,恐怕除了我的父母再也无人能比。她害怕失去我。
有些想嘘嘘,可是想到青岩白天那么累,还受了我的惊吓。就不忍心吵醒她。我轻轻缓缓地从睡袋里爬出来,爬出帐篷。
这一片地势缓和,相对空旷平坦,只要不乱走,就不会有危险。
我解决完问题后,往回走,迎着冷冽的山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候,看到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人正在独坐在帐篷旁的一块巨石上。
走近看,是陈疆。他居然没有睡,一个人对着深沉如墨的天空,抽着烟。月下的侧影,寂寥孤独,像一匹离群的狼。
“怎么没睡啊?”我也爬上石头,挨着他坐下。
他继续抽烟,没有说话。
我想起来,青岩给我讲的关于他的事情。
人的心底深处总有一段难以释怀的悲伤,如影随形,不见得要讲出来。我默默地陪他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