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98 章 回去吧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仝善被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蓑衣上的水珠子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上,碎成更细的水花,像下了一场极小的雨:“哈哈,这丫头!

这世上的事,哪能这么比?

他有他的厉害,我有我的快活。

你阿公我现在啊,就只图个清静。

你赶紧回家去吧,别让你娘担心。

再磨蹭,天就黑透了,路上那些野狗可要出来觅食了,当心叼了你的鞋去。

到时候你光着脚回家,可别怪我。

你娘要是问起来,我可不说实话。

我就说,是你自己贪玩,把鞋玩丢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公!”少女气得直跺脚,那声音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清脆,“你每次都这样,一说不过我就拿我娘来压我!

你这叫……叫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仝善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个小丫头片子,还学会用成语了。

行,算阿公怕了你了。

不过天真的不早了,你看看,太阳都沉到哪儿去了?

再不走,江风更大了,把你吹跑了,我上哪儿找我这么乖的孙女去?

你可得平平安安的,别让阿公担心。

阿公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图个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我才不会被吹跑呢。”少女嘴硬道,可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眼里已经有了妥协,“那阿公,你今晚还回家吗?

要不要我给你留饭?”

她小声问着,拉着仝善的衣角,那衣角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像攥着一颗放不下的心。

“我跟我娘说,给你留一条鱼。

我娘今天蒸了腊鱼,可香了,我给你留最大的那半条,放在锅里温着。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自己吃了,你可别后悔。”

她说话时,小嘴微微翘着,半是撒娇半是认真,那模样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猫,又舍不得真把鱼吃了,又怕阿公不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用手把玩着裙摆上沾着的水沫,在布料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半湿的小圈,像在写一封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信。

那些小圈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

她的语气里,分明藏着一种不想被察觉的担忧,那担忧像是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如今已经长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想赶都赶不走。

仝善心里一软,眼睛里那点精光瞬间化开了,像冰碴子泡进了热水里。

他伸出手在少女头上轻轻揉了揉,眼里满是宠溺,那动作轻缓得像春风吹过江面,怕惊起一丝涟漪:“好,给阿公留一条,别太大了,阿公吃不完。

你放心,阿公去去就回,夜里风凉,你自己别贪玩,早点回去。

记得把门拴好,你娘睡觉沉,你别学她。

那门闩左边第三个榫头松了,你拿根筷子别上。

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少女连声应着,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透着股认真,“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门闩左边第三个榫头,拿根筷子别上。

我耳朵都起茧子了。阿公,你比我娘还啰嗦。

我娘都没你这么能念叨。”

“起茧子也得记着。”仝善瞪了她一眼,佯装生气,“你娘那个人,睡得比猪还沉,打雷都醒不了。

要是门没拴好,半夜进了野狗,把你叼走了,你让阿公怎么办?

阿公可就你这么一个孙女,你要是被狗叼了,阿公还不得哭死?

你忍心看阿公哭瞎了眼?”

“野狗才叼不走我呢。”少女吐了吐舌头,那模样俏皮又得意,“我会爬树,野狗不会。

上回那条大黑狗追我,我蹭蹭两下就上了树,它在下面干瞪眼。

阿公你忘了?

你还在树下笑我呢,说我像个猴儿。”

“就你?

爬树?”仝善忍不住又笑了,伸手在少女鼻梁上刮了一下,“上回爬那棵歪脖子枣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跟什么似的。

这会儿又逞能了?

你那是被狗追急了才上树的,平日里让你爬个树摘个枣子,你比谁跑得都快。

还说我是猴儿,我看你才是猴儿,还是个顾头不顾腚的猴儿。”

“那是我脚滑了!”少女涨红了脸,急急地争辩道,“才不是不会爬。

我后来不是爬上去了吗?

还摘了枣子给你吃呢。那枣子可甜了,你还说酸呢。

阿公,你这人怎么这样,专揭人短。

你就不能记着点我的好?”

“行行行,你会爬,你会爬。”仝善笑着摇头,眼里满是慈爱,“快回去吧,再跟我在这儿斗嘴,天就真黑透了。

夜里江边风硬,你再冻出个好歹来,我可不给你熬姜汤。

你上次风寒,喝个姜汤跟喝药似的,费了我好大的劲。

这次可别再来一回了。”

“谁要你熬姜汤了。”少女咕哝着,脸上却已经浮起了笑意,“你那姜汤,辣得要命,猪都不喝。

下回我要是再风寒,我就去王婆婆家,也不喝你的姜汤。”

“王婆婆?”仝善哼了一声,“那个老太婆,熬的姜汤里还放辣椒,比我的还难喝。

你就知足吧。

我熬姜汤的手艺,还是你阿婆教的。

你阿婆熬的姜汤,那才叫一个辣。

我喝了半辈子,到死都忘不了那个味。

如今想喝,也喝不着了。”

少女不说话了。

她听出了阿公话里那丝极淡的伤感,也学着阿公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江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水汽和凉意,像一位沉默的过客。

“阿公,我回去了。”少女终于松开了仝善的衣角,轻声说。

“回去吧。”仝善点了点头。

他一边说,一边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仍透着精光的眼睛。

那眼睛在斗笠的阴影下,像藏在深林里的两点萤火,随时都可能熄灭,又始终固执地亮着。

那光亮里,有他对这世间最后的一点牵挂。

他多想就这样一直陪着妍儿,看她长大,看她嫁人,看她生儿育女,可他知道,有些事,再不去做,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像一盏快见底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卷了边,光也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