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角落窥视

正堂中

捕快止步,抬手指向一个位于堂下,没有牌匾,窗口被青黑长布遮住的阴暗小房。

八号裁尸铺!

许光心头一颤。

八号裁尸铺在官府设立的十三个裁尸铺中最特殊的一个存在。

它名声极响,却又不像其他裁铺般聚集坐落在衙门南边的巷中,它没有其他裁尸铺拥有的固定人员班底,一切仿佛都是待定。

有人说八号裁尸铺是专门给被鬼魂杀死的人用的。

这种说法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相信与不相信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与说法。

不相信的人会说倘若真是给被鬼魂杀死的人用的,那又如何会设在衙门堂中?这群贼事做尽的官员难道不怕鬼魂索命?

相信的人则会抱着另一番说辞,他们说八号裁尸铺特设在衙门堂中的原因,是要用衙门的正气去压制鬼魂与死人的邪煞之气。

“尸体在里面,工具在抽屉,去吧。”捕快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冷淡。

许光点头应下,快步走向铺子。

伸手,掀开老旧布帘,屋内嗖嗖的响声涌入耳道,一阵夹杂着血腥味的冷风迎面扑来。许光眉头皱起,心觉不妙,他的胃液在不自觉翻涌。

这次,他所起的生理反应明显超过了上一次。

八号裁尸铺内略显简陋,仅存两物,一个是靠在墙角,生出霉点的老木桌,另一个是躺在地上,被白布遮盖的冷榻。

除开令人不适的气味,这间被传得玄之又玄的八号裁尸铺如今一看倒也没啥……果然,唬人的都是谣言,许光心说。

房间狭长,位置不大,没有椅子,许光索性盘腿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身内的生理反应,一把揭开掩盖尸体的白布。

一瞬间,瞳孔急剧收缩。

许光呆了!

冷榻上躺着是谁的尸体许光早已知晓,但如今真正看到了,许光却又不禁怀疑起自己记忆。

冷榻上尸体如个半泄气的皮球,呈现皮肉分离的模样。

皮肤像肚子上的赘肉,层层叠叠堆积在一处。

而皮下,肉像被剥开拟的,不均匀地撒在各处,彼此间互不相干。

唯一有着昔日印象的便是脸了,虽说松出了如泳圈般的一层外皮,轮廓上也小了整整两圈,但好在五官未变,努力分辨还是可以瞧出的。

许光伸手,摸向刘财主脖子上的掌宽红痕。

以红痕的宽度来看,确实符合小和尚口中的上吊自杀情况。

但这红痕中竟然一点破皮处都没有,痕迹还这么浅?

忽然,许光想起了曾经自己在生活不如意,处处碰壁时的最舒服,最体面的死法大全。

大全中的大部分他已记不清了,但自缢式他却意外记得清楚。

这一式重点在工具,选用的绳子必须粗糙结实不然容易前功尽弃。

“嘶!”

一口冷气直冲心门,许光感觉到此事另有隐情。

….

许光再次伸手,准备探寻刘财主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时,一道熟悉,谄媚的声音从窗缝中传来。

“大人,您终于来了。”

许光心生好奇,旋即大着胆,轻轻掀开遮住窗口的黑蓝布角。

正堂上,一个头戴官制乌帽,身穿捕快黑衣,腰悬银铸令牌,豹面斜目的男人围着楠木椅来回渡步。

许光认得此人,他为华容城三捕队中第三支捕队的捕头,外人称他为弓捕头。

正堂下,一个银冠缎服,腰系绸带,尖嘴猴腮的男人弯腰曲背,一声不吭地站着。

通过声音与背影,许光想起了这人,他便是昨天向自己控告刘财主的管家。

两人皆是静默,互不相语,拟在等待着什么。

片刻后,方才那位叫唤许光的冷面捕快大步从走廊跑向正堂。

在见到弓捕头后,他立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弓哥,这是李佐官送来的加急信件。”冷面捕快低声说完后,双掌合并,如虔诚信徒般,双手奉上那轻飘单薄的信件。

弓捕头小心又快速地拿过,而后向着跪在地上的捕快使了使眼神。

捕快点头,然后迅速起身,快步离开。

直到捕快身影彻底消失时,弓捕头才迟迟拆开信封。……

直到捕快身影彻底消失时,弓捕头才迟迟拆开信封。

抽出信纸时他的动作忽地一滞,眉毛似要皱起,他发出声低沉的咳嗽。

管家立刻明了,抬手做礼,背过身去。

许光见状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他害怕管家发现自己。

不过数秒后,他便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背过身的管家并没有像想象般将目光扫向四方,而是一直带笑低首,俨然一副等待模样。

片刻后,又是一声咳嗽。

但声音不再发沉,而是透着股轻快。

管家立刻回身,顺势跪下。

“恭喜,弓捕头。”

弓捕头对此只笑不语,转而一屁股坐在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楠木椅上。

“大人,您坐这椅子真当比其他人坐合适啊!”管家佯装吃惊说。

“有吗?”弓捕头说着,顺势将双手放在木椅两侧扶手上,“本官怎么觉得还好啊?不会吧!很合适吗?”

“哪儿会不合适啊!这椅子就像为您量身打造的。”管家带着笑,细声捧说。

一直注视二人的许光心中泛起涟漪。

这弓捕头的做派简直与他以前碰到的那些权没屁点大,派比天还高的“上司”,“牛人”一模一样。

果然,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许光心中感慨。

“刘财主杀死其女与家孬的事,可否当真?”弓捕头装出副大官模样,抓起书卷,挑笑问道。

“小人保证此事千真万确。”管家跪着磕头,答得爽快,干脆。

“那刘财主自溢而亡的事可否还有隐情?”

“没有隐情,刘财主大概是良心发现,自觉无颜存活了。”

“可否有人证?”

….

“有,两个。”管家掌拍胸膛,爽快说,“我与刘家女佣二花均可作证。”

“行,结案。”

弓捕头书卷一放,爽快说道。

尽管事先便明白弓张二人蛇鼠一窝,但如此潦草的结案还是超出了许光的预料。

他心想:还真一句话也不多问,这得收了多少好处?

“小人昨日在男人港,烟柳巷收了两个小女人,不知大人何日有时间光临,试一试?”

“男人港?烟柳巷?”弓捕头眉毛微皱,面露不悦之色,“没想到啊,待久了,你竟学到了刘财主身上的吝啬劲。”

“大人,这是哪里的话?”管家连忙解释,“这两女虽说是流民,但身材极好,柔得和水似的,声音也极为动人,酥掉骨头的那种。”

弓捕头略带思索,“那行吧,后日晚上。”

“大人,这两位都是有夫之妇。”

弓捕头忽地一愣。

数秒后,他的眼睛闪出光芒,嘴角不自觉大幅度弯曲。

“那行,你走吧,今天晚上本官细算了下,恰好有时间。”

“好嘞!”

管家爽快回应,转瞬化作一缕烟,跑出正堂。

弓捕头打了个哈欠,然后直接站起,大步走向八号裁尸铺。

许光见状,慌忙放下手中的布角,转身拉开抽屉,拿起已然落了灰的工具,而后他一屁股坐下。

门帘被掀开。

弓捕头怕沾染晦气,不愿走近,站在门口,发声问道:“还没缝好?”

“大人,这工具不够。”许光举着手中针线,苍白解释。

“将就不行?”弓捕头神情恹恹,张口又补上一句,“人都死了。”

灵感一闪而过,许光立时想到了找补话语,“官哥,我们这行属于阴间勾当,见不得光的,自然规矩要多些。”

“行行行。”凌晨起床的弓捕头无心再听,急说“快走,快走。”

许光不再啰嗦,将用具放回抽屉后,他转身,弯腰用劲将刘财主的尸体扛在肩上。

“我去,这狼兽果子还真长力气。”许光嘴角掀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心中暗暗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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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向春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