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 睡前故事

君子报仇,争分夺秒。

网瘾少年都知道,必赢的局,突然被拔了网线,那种感觉多么的蚂蚁噬心。

早上没动手,已经算是留有情面了。

呃……

早上貌似不知道配电室的位置。

所以说,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

走出乌漆嘛黑的葡式庄园,江老板神清气爽,开怀大笑,至于人家会不会继续报复,譬如把他无限额度的卡给刷爆——

恩怨归恩怨。

对于四太的涵养,他是不怀疑的。

按照传统礼节,彩礼,虽然给到的是岳父岳母手上,但终究是会回到媳妇手里的。

作为濠江的代表性人物,在乎颜面的四太断然不会做惹人非议的事儿。

所以完全不需要一点担心。

看似任性胡来?

分明运筹帷幄。

何以卉、四太、再加上那帮濠江贵太,全部一网打尽。

面子里子都收入囊中。

沿着路灯,某人轻快的脚步逐渐放缓,并没有高兴太久。

一山更比一山高。

再足智多谋,也会碰到困扰的问题。

于是乎他在路边的长凳上坐下,微仰着头,看着昏黄的路灯,和地上的斜影安静的呆了一会,而后掏出了手机。

“干嘛呢。”

他拨打了一个电话,并且顺利接通。

“没干嘛。”

对方的态度不算冷淡,却也不算热情。

“天气冷,注意保暖,别感冒。”

对方笑了笑,接受了这份关心,礼貌的回应:“你也是。”

“我在濠江,气温还行。冷不着。”

“朝碧海暮苍梧,你可真够忙的。”

上次两人通话,还在江辰同志飞往东京的路上。

“害,这不是没办法吗。”

某人顺势叹息,坐在路灯下,“人生天地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荣华富贵,如草木枯荣,终有归期。”

“所以说,生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江辰语塞。

有的女人吃软,有的女人吃硬。

而有种女人就难缠了。

软硬不吃。

“咱是文明人,不能讲粗话啊。”

“我就要讲,你蠢事做的,我就骂不得人?”

江辰平心静气,不疾不徐的道,“东京我又非去不可的理由,如果我不去,藤原家族一旦倒向,出现领导权变更,敌对势力上台,会严重威胁到我们在东瀛的利益。”

“那你又一次力挽狂澜,成为了特等功臣喽?”

江辰面不改色,“义不容辞。”

曹锦瑟没有讥笑,在大是大非面前,曹公主永远是值得信赖的。

“藤原丽姬怀孕了?”

“格登!”

谁的心跳乱了节拍?

四下无人。

肯定是影子的。

江辰抿了抿嘴,声线略显低沉,“嗯。”

“这个女人……应该送进精神病院。”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而直接的评价。

江辰同志稳住心神,无声调整呼吸,“她在谋划什么不重要,现阶段,我们需要她,她也需要我们。”

曹公主不置可否,意味难明的道:“还得是你。换作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恐怕都没法和她那样的疯子打交道。”

“宋朝歌可以。”

“……”

曹公主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毫不避讳的道:“你俩现在怎么回事?两三句离不开对方?”

江辰像是闻弦知意,“你和他见过?”

曹公主笑,“明知故问?我和宋朝歌没见面,你现在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天气冷,就少在外面逛。”

曹公主笑声难歇,“我爱逛,怎么滴?你一个商人,好大的官威啊,还管起别人的生活来了?你和你旗下女艺人在海边吃小吃,难道就不凉快了?”

玛德。

小宋子果然缺德啊。

江老板是一个体面人,本来不打算数落对方,可是对方既然如此不仗义,那他也没有客气的必要了。

“他把你俩的合拍照发给我了。”

曹公主若无其事,或者说早有预料?

“怎么了?”

“他是在玷污你的名声啊,我不会误会,要是他把这照片给别人看,或者乱发到朋友圈,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随便一句回应,便让某人如鲠在喉,哑口无语。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太欺负了,曹公主稍微收起几层功力,“假如你是一个诗人,那么看到的世界永远诗情画意,如果你是一个流氓,那一切都不堪入目。”

骂谁呢在。

不管骂谁,反正某人置若罔闻,若无其事的道:“我当然知道你对他的态度。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的态度……”

“他对我什么态度?”

曹锦瑟打断。

真别说。

迄今为止,二人好像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谈论过这个话题。

“你等会。”

江辰放下手机,将小宋子发来的信息调了出来,而后对着念,毕竟记不住,

“课本上曾经有这样一句话,心脏于21天即出现,到第30天左右心搏开始出现,从此不再停止,直至死亡。请再次震动万念俱灰的心脏,生命,是场漫长浩瀚的旅行。”

“干嘛?”

“他发的。”

“他发给你的?”

曹公主的声音透着惊讶。

“是。”

“什么意思?”

曹公主好奇。

“我来给你翻译翻译。”

手机重新举回耳边,江辰沉吟,而后道:“他的意思是,他之前本来已经放弃了,绝望了,可是现在,又要震动万念俱灰的心,重新发起挑战,因为生命是场漫长浩瀚的旅行。”

听筒里传来欲言又止的笑声。

“所以——”

“所以,你应该严格与他保持距离啊。”

江辰接话,“如果不是你给他又看到了希望,他的心又怎么会死灰复燃?”

“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咯?”

江辰下意识想应是,可是没敢。

固然。

人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真正的问题究竟是出在谁的身上?

如果不是小宋子看见他的潇洒与风流,“万念俱灰的心脏”又怎么会蠢蠢欲动?

眼见对方再度无话可说,曹公主又一次给出台阶,友好的语气从话筒里飘出,“要不这样。我和宋朝歌划清界限,你与李姝蕊划清界限,公平吗?”

公平。

谁敢说不公平?

可公平两字,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这不。

不留痕迹便将话题从藤原丽姬身上转移的江辰同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了。

但是。

他知道。

这次“推心置腹”的机会,来之不易。

他不能够逃避。

“锦瑟。”

他先是温柔的喊了一声,打感情牌嘛,然后才开口,没错,宋少又被拎出来做典型了,你不仁,能怪我不义?

“宋朝歌身边之前有个死士,叫胡蝶,你应该还记得吧,她为宋朝歌干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情,杀人,绑架,无恶不作,无怨无悔,结果临到头,宋朝歌一脚就把她踹开,当然,无毒不丈夫,这样的男人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值得钦佩,但如果跟这样的男人相处,你不会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吗?”

宋少:我&#**!

“实话实说,我做不到这么决绝。他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愿天下人负我。我当然没伟大到宁可人负我我不负人,我只求……”

“问心无愧?”

“……”

滔滔不绝的江辰噎住,没办法,被抢词了,继而苦笑。

“罗里吧嗦。”

一番真情流露听得曹公主似乎不耐了,“你是什么样的人,用得着你在这里叽里咕噜,劈腿的前女友都能不遗余力搭救,这种事情,能做出来的男人没有太多。”

江辰苦笑更甚,“过去这么久的事情,还提它干嘛。”

“提它干嘛?羡慕呗。曾经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放在我的面前,可是我却没有珍惜……不知道那姑娘现在有没有感到后悔?”

江辰苦笑不言。

“唉。你和那姑娘,才是最纯洁的爱情吧。”

曹公主以调侃的语气道,听不出任何喜怒,“说话呀?碰到难回答的问题了?”

“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回答的。”

江辰没慌。

“嗯哼?”

“读大学的时候,我在一家快餐店兼职,店里买了一把户外伞,安装以后却发现,这个伞只要一有风,它就开始晃。”

江辰举着手机,路灯晕染着他的轮廓,也让他的嗓音如此时时光般不急不缓,

“领班觉得这个产品设计有问题,让我和商家沟通看怎么解决。客服一会儿让我扭下边的扭,一会儿又说这个配重不够,让我把那个注水箱里面注满水,然后又让我把这个伞给绷紧。但是不管怎么调,只要风稍微大一点,它还是会晃动。然后客服说啊,放心先生,我给您找我们最专业的售后客服,一定能帮您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了吗?”

听得出来,对于这种基层人的生活剪影,曹公主似乎很感兴趣。

江辰没有打乱自己的节奏,继续有条不紊的讲述,“不一会儿那个专业的客服就过来了。我说完情况,他回答的很快,就四个字,风大收伞。

他说,亲,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的。听到他的随口一说,那瞬间我愣住了,甚至可以说醍醐灌顶。遇到问题,我们总会下意识想着怎么完美解决,可人生中大部分的问题和事情不是用来解决的,是用来接受、是用来共生的。就像这把伞。”

电话里安安静静。

某人坐在长椅上,继续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述说,“只要有风来,那把伞就一定会晃动,你无论拧哪儿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但这个并不影响大太阳或者下雨天的时候,你在伞下乘凉避雨。可是之前的我总是有执念,觉得万事万物一定有一个最优解。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努力,就一定能找到那个绝对完美、绝对正确的答案。就像很多孩子长大以后,想在原生家庭里去证明父母是错的,想扭转他们的想法,让父母去低头。这可行吗?在感情里,你想争对错,你觉得你占理,你觉得你逻辑对,你想让她屈服于你,可是结果呢?这些都没有一个好结果。所以后面我明白,应该学会带着问题去做事儿,带着问题去生活,带着问题去处理好关系,去放过自己。”

曹公主依旧一言不发。

“老子说,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最完美圆满的事物,看起来一定是有缺憾的。正因为有缺,他才能一直存在。就像越高的大楼,大风来的时候它一定会晃得越厉害。如果有一天它不晃了,那说明它不平衡,它要倒塌了。晃解决不了,但可以和安全共生。很早以前我以为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人才是高人,后来我知道没有、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解决所有问题,真正的高人就是允许一切发生,带着问题前行。这也是一个成熟的人最大的能力,也是最大的魅力。可以让事情悬而不决的放在那里,却不受其困扰,不为其动摇,继续生活,继续做该做的事,继续走该走的路。

小孩子可以因为今天不吃这根棒棒糖就不去睡觉,哭喊打闹,而大人不行。”

江辰嗓音轻缓:“庄子说,智者就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当知道一件事无可奈何没有解法的时候,那就坦然的接受它,把它当成你的命,先放下无论如何非得解决的执念。而当因果成熟的时候,那个你曾经觉得比天还大的问题,可能已经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怎么消失?”

曹公主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端倪。

“就比如,一个10公斤的书包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很重,但当你二十多岁的时候,不是说你能背得起那个书包了,而是那个书包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事缓则圆,人缓则安,放生万事万物,也是放生自己。”

空气顷刻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边细微的呼吸声。

曾经在京都大学演讲过的江老板再度展示出了他的口才,而这一次,承受者只有曹公主一人。

“你在PUA我吗。”

半晌,沉寂被打破。

江辰面不红心不跳,举得有些累了,手机换了只手,“睡前故事而已。”

“睡前故事?好,以后每天给我讲一个。”

“……”

江辰眼角抽动,“一周行不行?”

“成交。”

江辰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