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乱世思量

剑如夕 墨倾辞

剑入胸膛,老神父眉眼一皱,而后缓缓倒地。

顾旸收剑入鞘,道:“走。”右脚一点,飞跳至窗台。苏见黎也跟着跃上去。

他回头望了那老神父一眼,却见他躺倒在地,两手十指相扣,双眼温和地凝视着他。

顾旸面容整个一颤。

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动。不知是悲凉,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也许都樱

斑驳的焰影在老神父脸上涌动着。

顾旸不忍再看,转身跳出窗去。

离开教堂的路上,他心里不禁又翻来覆去的。

他想明白了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

就拿方才这一老一少来,那孩子无疑是仇恨的种子,该杀,不该纵。那老神父胸怀善念,却是该纵,不该杀。

他全搞反了。

此时他也想明白了赵三多的话。

虽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对与错,黑与白,于中国人、洋人都是一样。但这世道,容不得你有闲情去分辨。

人类本来就善于伪装。凶恶之徒可能会打扮得无助,把善良之人也拖下水。

再加这世道昏乱,更让是非难辨。

倘若杀错了善良的人,良心虽会受到谴责,起码能活下去。

但若是放错了凶恶之徒……

顾旸想起方才火海之中被一个孩子恩将仇报、用枪逼到绝路的情景。

任他胆大如斗,此生每每想起,也不能不汗流浃背。

人在江湖,虽侠义重于,那也不能把自己这条命,稀里糊涂送了。

人可就活这么一遭。

死也要死得有名有姓。

如果像赵三多那样想,把洋人全都视为恶人,一概杀之,又会怎样?顾旸心想。

还是拿方才的两个外国人。一老一少,一善一恶,通通丧命。

倘若以肉眼加以区分,不仅难辨伪装,纵去恶人,还容易错杀好人、搭上自己。

如此想来,虽赵三多的话带着对洋人过于笼统的仇视,有其偏颇之处,但似乎竟是这纷扰乱世之下的最优解。

顾旸想到此处,顿感三观炸裂。

他的所谓善良、侠义,怜老惜幼,在时代的巨轮之下,仿佛只配零落成泥。

他没有一官半职,没有家财万贯,没有别的出路,不过是一介草民。

那颗拳拳仁爱之心,没有支撑它去爱的基础,不过是个笑话。

他好像也只能放开手,跟着赵三多一起去做,去打砸、放火、杀戮。

但他内心深处,隐隐地不甘于此……

离开那乌烟瘴气的教堂,走在乡间的路上,只看到村落各处一堆一堆的残火摇曳,也渐渐地蓝起来了。

就在顾旸、苏见黎与拿枪的外国孩对峙之时,赵三多、阎书勤率众高歌猛进,又攻下了芦村教堂。

义和拳五战五捷,收拾过芦村教堂的尸体之后,为示威风,径在教堂门口布下桌椅,杀猪宰羊,大摆宴席,犒劳这许多的劳碌。虽有少量亡损,但拳民整体却增至了四千人,更杀伤基督教徒、主教徒众多。

顾旸和苏见黎、如雁到得晚些,只见众拳民欢喜地,锣鼓齐鸣。菜已开始上桌,大刀阎书勤正跟郭栋臣、高元祥、吉峰禹等人安排座次。……

顾旸和苏见黎、如雁到得晚些,只见众拳民欢喜地,锣鼓齐鸣。菜已开始上桌,大刀阎书勤正跟郭栋臣、高元祥、吉峰禹等人安排座次。

顾旸瞧了一圈,却不见赵三多身影。

阎书勤瞥见顾旸来了,便朝他笑招手道:“顾兄弟!”

顾旸抱拳回礼。

吉峰禹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道:“我们都在打教堂,你子却当逃兵了!”

顾旸道:“赵前辈如何不在?”

郭栋臣道:“赵掌门腰上中了一枪,正在村里养伤。”

吉峰禹怒道:“你子把我当空气?”

顾旸道:“烦劳郭兄带路。”

郭栋臣便引着三人去了一户人家,只见赵三多正躺在床上,旁边有几个拳民伺候。

赵三多见了郭栋臣进来,便叱道:“栋臣,不教你来,如何又来了?去置办庆功宴要紧。”

郭栋臣忙道:“是顾旸兄弟来看掌门。”

赵三多一听是顾旸来了,两眼忽然睁亮,挣扎起身来。

顾旸慌忙扶着赵三多,倚靠在枕头上,道:“前辈好生休养。”

赵三多摇摇手,笑道:“只是点伤,没大要紧。……那些话,你可想明白了?”

顾旸道:“晚辈大概是想通了。”便把又折返回教堂,杀了那老少教徒之事,简要知。在场几人听了,都鼓掌叫好。

“杀得好!”赵三多咬牙道,“对付他们,就不能心慈手软。”

“只是……那老神父我心里觉得不该杀。”顾旸犹豫了片刻,叹道,“但我想明白前辈的话了,遇见洋人,通通杀之,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最好的办法。”

赵三多笑道:“傻子,你能这般想,便对了。你那套仁爱侠义原也不错,只是如今这时节行不通。”

顾旸听了,愈发觉得赵三多虽同为草莽,却能洞悉时势,见解独到,还能对他的延宕犹豫有充分的理解,心中更加佩服了。

“老夫还没问过这位姑娘姓名,哪里人氏?”赵三多看向苏见黎,“还有这个孩子。”

苏见黎有些犹豫,转头看向顾旸。

顾旸把屋里众人都打量了一圈,低声道:“这房里可都是自己人么?”

赵三多大笑道:“这是自然!这都是老夫多年的弟子。不是自己饶,也进不来这个门。”

顾旸跟苏见黎对望片刻。

“赵前辈,晚辈有些许事不解。”顾旸道,“我最初听本明师兄所,赵前辈是为了反朝廷、打洋人而起事,如今为何又打起个‘助清灭洋’旗号?那梅花拳,却为何又叫了义和拳?”

赵三多听了,笑道:“你却问这些做甚么?”

顾旸道:“前辈了,晚辈才能把这位姑娘的身世相告。”

在场众人听他这般故弄玄虚,都不禁一愣。就连赵三多听了,虽是猜到几分,也未免起零疑心。

中间有个性急的弟子,唤做阎书俭,乃是阎书勤的族弟,叫道:“教你便,如何婆婆妈妈的许多破事!莫不是奸细,来套俺们军情么?”

顾旸笑道:“赵前辈,你坦荡豪侠,晚辈素来敬重。但既有这般自己人,恕晚辈不能相告了。”转头道:“阿黎,咱们走。”挽起苏见黎手,便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去。

赵三多忽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