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筱辞别老杨,顺着下山的蜿蜒土路稳步前行。远离了山间花海与熟悉的老宅,身后山野的清风、细碎的羊铃声渐渐远去,唯独心底积压的层层疑虑,依旧萦绕不散。山路漫长,四下静谧无人,只剩她一人踏着碎石步履匆匆,朝着山下的城镇方向走去,准备折返学校。
她一路走一路思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反常。老杨突兀放弃坚持数十年的放羊生计、隐秘多年的山间花海、刻意温柔的情绪拉扯,还有村口花采薇太过及时的阻拦,一桩桩巧合堆砌在一起,早已超出了偶然的范畴,处处透着刻意与古怪。
就在她行至半山腰岔路,即将走出山林地界时,身后熟悉的电瓶车嗡鸣声缓缓追来,由远及近,清晰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杨筱下意识驻足回头。
花采薇正骑着那辆浅灰色电瓶车缓缓驶来,车速平缓,车后座放着一只小巧的竹编背篓,篓口敞开,里面错落盛放着几株带着新鲜泥土的山野繁花,花色粉嫩艳丽,枝叶鲜活,看着是刚刚采摘不久。
荒山野岭,杨筱说着要回学校,可是老杨对返程的工具是只字不提,所以她猜想,花采薇肯定会出现。
电瓶车稳稳停在她身前,花采薇笑意温柔,眉眼清淡,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她抬手轻轻扶了扶背篓,笑着开口:“我刚在后山边角采了些花种野花,正打算下山,没想到刚好能追上你。”
杨筱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背篓里的花枝上,眼神微微凝滞。
不知为何,这些花株让她莫名眼熟。花型、花色、枝叶长势,甚至连带的土壤质感,都和方才老杨悉心打理的隐秘花海边角的花草别无二致。只是这些都是花海边缘最普通的边角料,算不上珍稀品种,寻常看着并不起眼,若非她刚刚亲眼见过整片花海,绝对不会生出这般强烈的熟悉感。
心头的疑云再次翻涌,杨筱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分毫,只静静看着花采薇。
“看我做什么?”花采薇浅浅一笑,语气自然随意,听不出半点破绽,“我刚好采完花顺路下山,你走路回城太远太累,我载你一程,省点力气,也能早点赶回学校。”
又是顺路。
杨筱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先是精准堵在村口拖延她的时间,又是采完花海边角料恰好顺路追上她,两次巧合无缝衔接,次次都卡在最关键的节点。天底下从来没有这么多恰到好处的偶然,所有巧合的背后,必然都是刻意的安排。
这一刻,杨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从前她只是隐隐猜测,花采薇和老杨之间或许有所关联,只是两人隐藏得极好,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半分交集。可经历了今日种种,她彻底笃定,这两个人绝对私下熟识,早已达成了某种默契,一直在暗中相互配合、彼此遮掩,联手在她面前演了一场长久的戏。
他们到底隐瞒了多少事,到底互相帮对方遮掩了多少秘密,她无从得知,却看得透彻分明。
换作往日,杨筱或许会当场质问,步步逼问,撕开他们虚伪的平和。可今日的她,经历了连日的猜忌与拉扯,已然褪去了年少的莽撞。她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深陷迷雾中心,孤立无援,看不清全局,也摸不透所有人的底牌。
老杨心思深沉、城府莫测,花采薇冷静通透、擅长算计,都是深谙人心、精通周旋的老手。自己不过是一个即将成年的学生,论心计、论布局,根本远远不及。硬碰硬的对峙,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想通这一点,杨筱压下心底所有波澜,神色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点头:“那就麻烦花姐了。”
“不麻烦。”花采薇笑着应声,十分自然地取下身后的竹编背篓,递向杨筱,“背篓有点碍事,你帮我背着吧,也方便咱们路上说话。”
杨筱伸手接过背篓背在肩上,触感微凉,竹编纹路细腻,篓里的花香清淡萦绕鼻尖。她侧身坐上电瓶车后座,没有多余动作,安静等待出发。
花采薇拧动油门,电瓶车缓缓起步,顺着平整的山道向下滑行。山风迎面吹来,拂乱两人的发丝,路途开阔静谧,恰好给了她绝佳的问话时机。
她看似随意地开启话题,语气轻快自然,全然无心闲谈的模样,实则步步试探,精准套话:“对了筱筱,我一直很好奇,前段时间频频出现在你身边的那位海先生,你是怎么认识的?”
该来的试探,终究还是来了。
杨筱心底了然,清楚花采薇这是故意打探,想要从她口中撬出她与海摇百交集的细节。这是一场明面上的套路与盘问,对方意图直白,毫不遮掩。
若是从前,她定会刻意隐瞒、刻意回避,守住自己知晓的点滴线索。但此刻杨筱忽然释然了,她清楚自己根本玩不过这些成年人的心计周旋,与其遮遮掩掩、落人口实,不如坦然据实相告。
她坦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丝毫隐瞒:“就是前段时间在河畔偶然遇见的。当时我心情烦闷独自散心,他刚好也在那边,简单聊了几句便认识了。”
花采薇握着车把的指尖微顿,轻声追问:“只是偶然遇见?我看你们相处的氛围不像初识,倒是格外熟稔,他似乎很关注你。”
“或许是因为几次碰巧遇上,偶尔会聊上几句。”杨筱不躲不避,如实细说所有经过,“大剧院那晚的怪事我撞见了,他当时也在场。后来我在河边散心,又数次偶遇他,一来二去,就算认识了。他为人看着沉稳,心思很深,我也摸不透他的想法。”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将自己与海摇百所有相遇的场景、交谈的状态,尽数如实道出。
花采薇一路静静听着,心底默默梳理所有信息,一点点拼凑出海摇百刻意接近杨筱的完整轨迹。对方的每一次出现,每一场偶遇,果然全是精心设计的布局,没有半分真实巧合。
“原来如此。”花采薇缓缓开口,语气听似平和,眼底却暗藏深思,“这么看来,他确实是刻意在靠近你,次次制造偶遇,目的绝不简单。”
杨筱坐在后座,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她心知自己全盘托出,看似被动,实则是最清醒的选择。与其在层层算计里挣扎内耗,不如坦然入局,默默旁观他们的博弈,静待真相慢慢浮出水面。她斗不过深沉的心计,却可以守好自己的本心,静静观望。
一路无话,电瓶车平稳疾驰,穿过山林、驶过乡道,渐渐驶入城市街区。繁华的街景取代了山野绿意,人声车流喧嚣四起,彻底褪去了山村的静谧。
不多时,学校的校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花采薇缓缓停车,转头看向身后的杨筱,笑意温和依旧:“到学校了。”
杨筱取下肩上的竹编背篓,递还给她,轻声道谢:“谢谢花姐送我回来。”
“举手之劳而已。”花采薇接过背篓,语气随意,“快进去吧,好好准备毕业典礼,别想太多琐事。”
杨筱点头应声,转身朝着校门走去,没有回头。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场看似温和顺路的相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的试探。花采薇摸清了她与海摇百的所有交集,而她,也彻底坐实了老杨与花采薇隐秘勾结、彼此掩护的真相。
暗流早已遍布周身,只是从前的她懵懂不知。如今梦醒,迷雾初开,这场藏在山野与城市之间的棋局,她已然被迫入局,再也无法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