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81 有冤

人群尽头, 是一道裙裾飘扬的窈窕身影。

她身上的衣衫, 是如清风竹林一般的色彩,轻薄的裙裾翻飞起碧浪,一步一步走至人群中心,仿佛脚踏朵朵盛开的浪花, 姿态美妍,步步生莲。

纵使她的半边面颊覆盖着银色面具,还是立时就有人认出她来。

“绰窈……”

“林绰窈!”

“她不是被断去根基, 困锁在荒极禁窟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林璠看着她, 满面哀叹之色。

“想不到南宫世家的医术,出神入化至此等程度,竟有办法接续好我废掉的经络……然而绰窈,你此般逃避罪责, 终是不该。且让父亲送你回去思过……”

南宫陌玉有些无力地按了下眉心。

看来嘴炮这东西,真不是说修炼就能够修炼的,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某些天赋方面的东西, 比如说脸皮的厚度。虽然这些年, 他也是尽可能地不要脸了, 但在这一点上, 还是要对林璠甘拜下风。

林绰窈在距他父亲三步处站定, 哈哈大笑。

“父亲你忘了?你根本就没有废去我的经络啊, 所谓的‘断我根基’,不过是演一场戏予众人看而已。”她说道,“我这样能干, 父亲你怎舍得真的放弃我呢,是不是?”

人群一阵大哗。

林璠满面痛惜,哀叹摇头。

林绰窈高声说道:“就由我,来回答诸位,为何这里,没有天音以及凌波诸人的元婴!”

“为什么?”

“为什么?!”

一众人纷纷问道。

林绰窈伸手一指林璠。

“因为他最痛恨的就是他们,那些人的元婴,早在百年前,就被他毁去了!”她厉声说道,“彻彻底底地毁去,让他们灰飞烟灭!”

“听说过幽火吗?就是来自地狱,能够焚尽灵魂的幽火!”

“他用幽火焚尽了那些人的元婴,而我,则偷盗出幽火,焚尽了曲溶月的魂魄,让她受尽了七七四十九日煅魂之苦,哈,哈哈哈哈哈……”

一记耳光沉然甩落。

林璠咬牙悲愤,满面怒色。他颤抖着双手,再无方才半点泰然自若的模样。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他的手指,死死扼住林绰窈的咽喉。

南宫陌玉眼神冰凉地望过来,没有半点插手之意。

林绰窈艰难地咧开嘴笑,面具外的眼眸流露恶毒快意,对林璠的,对南宫陌玉的,对曲溶月的,对她自己的。

林璠终于松开了手,像甩垃圾一般地将林绰窈甩落去地上。

“月儿!”他高声喊道,“月儿你出来!我知道,你一定就在这里!”

谢无凭看看失态的林璠,老脸流露愕色。

“林宫主!”他喝道,“烦请你还是先解释一下,令爱方才所言何意吧!”

玄妙仙子已然亲自上前,扶起林绰窈,一面斥道:“陌玉胡闹,你怎么也陪着他一起胡闹!你们,究竟是受了谁的蛊惑!”

言下之意,林绰窈是因心慕南宫陌玉,方才遂他心意说话。而他二人如此,自然也不是南宫陌玉的错,而是受了某一些人的蛊惑了。

话题,被重新不轻不重地摘出回此地元婴上。

林璠“呵呵”笑了半晌,让人疑惑他看重曲溶月,似乎远超自己的女儿千百倍。

“你们,若说我针对凌波也就罢了。”他说道,“可为何,要将南宫世家也牵扯在内?昔年,我等同南宫大哥并肩作战,同抗邪佞,我为何,要连他们,也不放过?”

“因为我胞弟,并肩作战的根本就不是你!”一人声如洪钟,高声斥道。

正是南宫劼。

“南宫劲,是死于你之手!当年天音谷的所有参战弟子,也是死于你们四派联合之手!”

满场寂然,然后纷纷有人提出质疑。

“原来当年的五派围剿,竟是灵寂、星云、玄空、永夜四派,针对的天音以及凌波?”

“天音谷主行止亦有偏颇?”

“不,此事蹊跷!”

“曲君行为人义薄云天,刚正不阿,若说他一人,一念之差,行差踏错,或还能勉强令人相信。”

“但以南宫劲的为人,绝不会助纣为虐!”

“医者仁心!我与我的师弟,都曾受过他的大恩!”

“我也受过!”

“我们也受过!”

“我们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何等样的性情!”

“亡夫得诸位如此知信,泉下当能瞑目!”南宫夫人凄声哭道,向着众人沉身一拜。

南宫霏羽首次听闻此事,双目震惊地在母亲、哥哥与伯父三人间望来望去。

“凌波有冤!天音有冤!”南宫陌玉高声喝道。

然后这声音层层卷荡开去。

“凌波有冤!天音有冤!”

人群之外,是南宫碧树所率领的一众亲信弟子。

时隔百年,他们,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喊出这一句话。

紫极掌门老泪纵横。

“凌波有冤!天音有冤!”他颤抖着身躯喊道。

然后,又有人接过他的话。

“凌波有冤!天音有冤!”

一人身如玉树,行似劲风,风流眉眼依稀还是百年前的模样,却沾染了一百年的疼痛和沧桑。而今,他便是那历经千锤万凿、粉身碎骨的顽强金石,再无人能令他形销骨立、宝珠染秽。

凌波男儿,自来宁折不弯!

“是、是他!”

“曲淡风!”

“竟然是曲淡风!”

“不是说他百年前便毙命于天玑宫主掌下,如何又会出现!”

“因为他,并没有杀死我!”曲淡风一指谢无凭,喝道,“而是将我困锁禁室之内,抽筋断骨,剥皮取髓!试图在我的身上,创制出最恶毒的凶药!苍天有眼,叫我逃了出来!百年血冤,尽呈于此,还请诸位明鉴!还我凌波公道,亦为天音正名!”

南宫碧树等人立将数份道清来龙去脉的信函,分发予在场众人。

“还有当年南宫劲写来紫极派求援的手书,伪造不得,诸位也请看!”紫极掌门颤着双手掏出一封泛黄书信。

被掳走的“新娘子”卢婷月不知何时已然归来,将之接过呈于群修。

众人纷纷传阅,但见满纸斑斑血泪,轻薄纸片如有千钧之重,不时有那感性女修泣不成声,纵使男儿亦掬一捧热泪。

不过是反对七灵飞升祸延苍生,千年凌波,为这人间镇守千年太平的凌波,便被奸佞联手,一击坑杀,至此含冤百年,亦受世所唾弃百年!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恬不知耻地假意施恩,口口声声称赞凌波为英雄,所施予的,却是最为歹毒邪恶的手段!

他们杀尽凌波,杀灭天音,甚至连自己的中低辈弟子,也一并坑杀!

“简直欺人太甚!”有人高声喝道。

群情激愤。

谢无凭眼看形势不对,立时亦呵斥道:“你们说怎样,就是怎样吗?休想混淆黑白!”

“不错,你休想再混淆黑白!”一人沉声喝道,由人群之内阔步踏出。

而他身后,又跟着数条身影。

谢无凭最先满面骇然,向后倒了下去。

“师、师兄……!”

正是早该死在百年前的星云派大弟子,江无垠!

“师伯!”

“师父!”

“爹!!”

群修里连滚带爬地出来几人,扑向江无垠身后的数人,俱是原本早该死在百年前那一役里的大能们。

“很奇怪是不是?我为何没有跟师父一起,死在百年前?”江无垠一指谢无凭,“若我们先一步看清你是什么样的货色,又怎会令星云落入你之手!”

“师兄……”夏无依满目哀色看着江无垠,泪流满面。

一别百年,江无垠亦百感交集地看她一眼,按捺满腹情绪。

“别人家师兄妹相认甚是感人。”另有一人喝道,“云真师妹,你可还认得师兄我?”

玄妙仙子本就惨白的面色,更添数抹灰败。

昂然而出的,正是先代玄空掌门,她的师兄,柳正因!

“当年,就是因为我知悉并反对了他们陷害、剿灭凌波的计划。吕云真便将我暗害,取掌门位而代之!”柳正因喝道,“凌波有冤,天音有冤!我等亦有冤!断不容奸邪一手遮天!”

“不错!”江无垠附和道,随即伸手指向四面元婴。

“我们原本,也和它们一样,肉身遭毁,元婴被囚禁。”他说,“而之所以我们还能重见天日,重新修炼出肉身——”

一众人俱走至南宫陌玉身前,叩首下拜。

“南宫公子大恩,我等纵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诸位请起,不必如此。”南宫陌玉说。

蜷缩于地的林绰窈癫狂大笑:“炼药?炼药?”

除南宫陌玉与南宫碧树外,再无人能听得懂她的话了。

南宫碧树以需活者元婴炼药为名,接近林绰窈,以妖兽灵烹相换元婴,所以林绰窈一直以来,都只以为那能为她提供灵烹的神秘人,不过某方邪仙散修。

那么换句话来说,活力充盈的元婴俱已被林绰窈偷偷取出去,禁地里还剩下的这一些,已是几无再生还可能了。

林璠眼见大势已去,并不再同诸人争辩,暗使眼色于玄妙、谢无凭等人,择机欲走。

禁地之外,忽来一阵年轻子弟惨嚎之声,随即妖帝雄沉身影,傲然降临禁地之内。

“妖界——亦有冤!”他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 妖帝: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出来打个酱油呢?

【手动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