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仇家的指点(二更)

ȴа 不胜瑶光

君临世负责的西南战线的确吃紧,对于一只刚修行三千年的妖来讲,独挑整一条战线的大梁实在是太勉强了,既没学过作战知识,也没有指挥作战经验,完全是新将带新兵,一群新人冲上去摸索着打。|

归夜光刚入军营便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压力,前方战线推进缓慢,后勤供给不足,伤兵伤将无专人负责治疗,营帐扎得毫无章法,军中管理混乱。归夜光暗叹,帝君真是心大,竟然能放手让他们去打,也不怕打得一塌糊涂丢整个妖界的脸。

她径直走到营中,一路上也没人拦她,只有几个伤兵一边□□,一边抬头看她一眼,表情木然然的。

后来她才知道,西南战线本来配备的兵力就不多,能上战场的几乎都去了,实在走不动的才留在营中。整个营中没多少有价值的东西,所以也不怕对方劫营。

快到中军帐前,这才有个小妖走上来盘查,用稚嫩的声音地问:“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有什么事?”

归夜光将新颁的身份牌子递过去。小妖接过来,前后左右打量许久,却是挠了脑袋:“我,我不认识字。你等一等,我找个识字的问下。”

归夜光:“……”

小妖跑着过去问了躺着的几个伤员,他们要么摆手要么摇头要么一脸茫然。小妖想了想,忽地眼前一亮,似有了主意,便一溜儿烟跑到主将军帐外,隔着垂下的帐门,躬着身子堆起笑:“王妃,外面来了一个新人,带着一块身份牌子。但她的跟属下们的都不一样,属下又都不认字,还请王妃帮忙看一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垂帐微微掀开,一双温婉的女人的手伸了出来。小妖忙双手将牌子递过去。

归夜光微微诧异:女人?王妃?君临世什么时候娶了妻,她倒不曾听人提起过,有点意思了。还记得上次他打晕了带她回去,临离开时还再三嘱咐婆婆,“本王碰你家阁主实属万不得已,就抱了一下背了一路,其他什么事都没做过,你们别想让本王负责,本王也绝对不会负责!本王绝对不负责!”

婆婆向她说起时,开口便对他下了定论,“夜光,你以后离那妖王远点儿,他八成精神不正常……”

归夜光:“……”

不多时,牌子又被递还出来。帐内的女子轻轻说了一句话,小妖立刻又堆起笑:“明白了,多谢王妃。”他堆着笑折身跑回来,将牌子恭恭敬敬地递过来,“部下不知是归夜光中将驾临,有怠慢之处还请中将大人包涵。”

归夜光收好牌子,见只有这一个小妖跑来跑去,全无其他人上来搭话,便问:“营中就你自己接待?”

小将拼命挤着笑点头:“他们都是不懂规矩的粗人,营中就我一个勉强会说官话,妖王便着我留守照看王妃和接待客人。不过来客不多,您是这些天中的第一位客人。”

归夜光无语,只觉这军中配置着实低端。她刚到也没起其他事情可做,便打起精神询问道:“妖王什么时候纳了妃子?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到风声。”

小妖挠了挠脑袋,半晌,方簇着笑道:“部下也不知道,部下听白将军吩咐的,说里面的那位是王妃,王当时也在场并没有否认,还说了要照顾好不可出差错。”

归夜光想了想,道:“本将求见王妃殿下,还请帮忙通报。”

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妖忙道:“不可。王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见王妃。”

归夜光倒没想到这样,微微惊讶。

小妖环顾,见四下没人注意,便凑上去压低声音道:“不瞒中将大人,王妃是个人类。”

君临世出战未归,营中也无有分量的管事人员,归夜光只得在外面慢慢等,中间顺手替几位一直淌着血水的伤兵重新包扎了伤口,但苦于无药草,所以让他们只能躺着等伤口自行愈合或者等死。

妖界萧条成这样,这点很出乎意料。山中之时,接到外面消息说妖魔乱世气势汹汹横扫人间无可匹敌云云,她便下意识地认为妖界十分强大,众妖横行无忌。谁料妖界军营中的情况全然不是如此,外面架子虽大,内里却是虚的。

归夜光又想起帝君临行前的嘱咐,“协助君临世速战速决。”这等穷酸的配置确实经不住消耗,一旦陷入持久战,妖界必败。

一直等到天色将暮,君临世才率着残兵回营,手一挥让众妖散去休息。重甲兵早就累得气喘吁吁,立刻原地脱下沉重的铠甲。借着余晖打量,归夜光发现人类谈之色变的妖界重甲兵其实不过一群稚气未脱的毛娃子,刚化成人形不久,有的还带着未能褪下的尖耳朵短尾巴等等,一双眼睛大而清的,一望就能看到底,这是一群尚未经过多少世事的孩子。

小孩子是不太懂规矩的。所以脱了盔甲之后,便原地躺倒,或人形或变出原形滚在泥土中就睡了过去。

君临世回头看了一眼,虽然皱了皱眉,但却没让人唤他们起来。白非白随后赶来,入营撞见妖兵横七竖八凌乱地躺了一地,不觉面有怒意,狭长的眉眼一横便要训斥。

君临世抬手制止了:“算了,大家都累了,就这么歇吧。”

前面的路全被堵了,白非白只得展开双臂一个飞跃跳过去,落在君临世身边,不悦道:“义不养财,慈不带兵,将领不狠,军队何以能强?”

君临世既不辩驳,也不听从,全做没听见没看见,转身入了军帐。白非白一腔怒火无可发泄:“你这是什么态度?下次再这样,本将定要向帝君参你一本!”

主将帐外的小妖没能拦下君临世,正好遇上白非白,便指了指旁边:“白将军,帝君那边派遣来一位中将大人。”

白非白转眼望去,之前他曾以魔教魔主身份在江湖中呆过,对夜光阁知晓一些,见一袭衣袍及地,又戴着张牙舞爪的傩神面具,猜到来人:“归夜光?你不是……”人类吗?

归夜光将面具拿下来,露出一半妖容一半人类的脸。白非白微惊讶,冷哼道:“竟然是半人半妖,有趣。”妖同人结合一般情况下生不出后代,毕竟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物种。除非妖道行很高,足以跨越物种的界限。

归夜光将身份牌和一纸任命书递过去:“帝君命我前来协助妖王和白将军,这是我的新身份和任命书,请将军核实。”

白非白看了片刻,递给了她,面上无多余表情:“夜光中将来得正好,我和妖王正设法破开对方防御线,或许你能帮上忙。”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入帐详谈吧。”

帐中,床幔之后,凌沫雪正捂着肚子趴在床上强忍疼痛,额头往外突突地冒着冷汗。今日不巧,她葵水来了。每次来时都要疼上一两天,大夫看了说是宫颈管窄狭,葵水外流受阻,胎里带的不好治,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忍忍就行了。

君临世一心全在作战上,进帐之后半眼也没多看她,自己脱了盔甲战袍,便坐到案桌前翻看地图和探到的军情文件。

片刻,白非白同归夜光也来了。不过,双方隔着床幔,凌沫雪又疼得趴在床上没多抬头,所以没看到来人。倒是归夜光好奇,多向床上瞧了两眼,影影绰绰地看到里面的人,暗暗吃惊:“是她?”

归夜光顿时放了一百二十个心,若是其他人类倒要提醒君临世小心,是凌沫雪就大可不必了。这姑娘以呆笨迟钝出名江湖,“凌大傻”这外号可是白白喊出来的。归夜光心想,玉树临风的妖王能看上凌沫雪,无异于好肥料浇在了狗尾巴草上,真是可惜了。

君临世同归夜光有过合作,对她的到来不甚惊奇,铺开图纸便开始说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开战前夕,帝君就曾吩咐作战速度要快,要擅于用突袭战。这些日子我采用的作战方式偏向于稳健,主要是考虑到大家九成都是新人,贸然突进反而可能中圈套。现在军中上下多已摸透了战场打法,上战场也不畏惧了,所以我想着下面可以适当加快战线推进速度。”

稍停了一停,他又道:“既然夜光到了,那么下面我计划用我部重甲兽兵前方开道,白将军部禽鸟兵突袭,夜光织梦用催眠术搅乱对方阵营,三方配合定能一路破开对方防线,向西北纵深推进。”

白非白点头:“我赞成妖王的作战计划。战事不易再拖,据所截获的人间情报知,其余四国已准备与古国联盟。人类联盟一旦形成,古国足智多谋,北国骁勇善战,南疆巫术难缠,西戎神出鬼没,瀛国战资丰饶,五国优势集合无异于铁板一块,到时再打可就难上加难。”

君临世按上地图中的一条分界线:“五日后我军队必须越过这条线,与松王大军汇合,一举吞并古国,接着全力扫平北国。”

归夜光刚到军中未久,见两人达成一致意见,也不多插嘴,只道:“军中之事我尚不熟悉,你们决定,我全力配合。”

君临世站起身,肃然道:“传令下去,今夜三更突袭闵城,天亮之前必须打下来。哪一队战线推进不利,全队以军法论处。”

白非白和归夜光一同起身应道:“是!”

凌沫雪本来正疼得眼前发黑,听见他们制定作战计划,事关人间命运,也就顾不得小腹疼痛而竖着耳朵去听,闻得第三人声音耳熟,便将床幔拨开一条缝向外打量。

这时归夜光正好转了身,要出军帐。

两人蓦地打了个照面。凌沫雪腾地跳起来,拉开床幔,大声道:“你,你不是夜光阁阁主吗?你怎么在妖兵营中?”

归夜光将面具拿了下来。

凌沫雪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原来你是妖!”

归夜光笑了笑,笑容冷而苦。这半人半妖的面容,妖见了尚且会犹豫着将她当同类,而人见了却无一例外会将她当成异类。她将面具按回脸上,遮了面部表情,冷漠地走了出去。

夜幕落下,白日的小妖殷勤地送来晚饭。凌沫雪抱着肚子疼得忍不住,问:“喂,有没有姜糖,能熬一碗送来吗?”

小妖:“姜糖是什么?能熬吗?”

凌沫雪:“……”

君临世听到说话声,终于从高高两摞军情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只三千年的处豹子显然也不懂女人,冷淡道:“要姜糖做什么?给你什么就吃什么,不要想着耍花招。”

凌沫雪又难为情又委屈,眼圈红了,翻身向里躺下,蜷起身子不说话了。

君临世看了两页文件,余光扫向她,见她肩头微微耸动着好似抽泣模样,不觉心头愈发烦躁,起身出了军帐,站在外面想了想,转向归夜光落脚的房间,开门见山:“姜糖是什么?熬一碗送到我帐中。”

归夜光:“……”

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淡定地解释了女性这一生理现象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归夜光全程一脸淡漠,君临世倒是闹了个满面通红,话都说不顺了:“那,麻烦中将阁下,找点姜糖,熬一碗。”

转回帐中时,她仍是蜷着身子向内躺卧,连仅有的一条薄被也没盖。君临世站在床畔停了片刻,轻叹一口气,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她蜷着身子,没什么反应。

君临世坐到案桌前耐着性子批了两个折子,又按捺不住站起来,扭头向床上看了一眼。末了,他大踏步走过去,将她一把捞起,携着坐回案前,一边将她冰凉的身子按在怀里,手掌贴向她的小腹,暗中运劲暖着,一边单手翻阅文件专注地批复。

有他的体温暖着,又加上源源输入的真气打通经络,凌沫雪觉得似浸在温泉中,暖热又舒服。她抬眼皮瞅了他一下,只见微微散落的额发与熬得通红的眼睛。一颗心苦得能滴出汁却又隐隐泛着一丝的甜,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隔着暮春不厚的衣裳,能真切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凌沫雪慢慢伸开手臂,轻轻将他抱住。

他的身子一僵。

她却又试探着按了按指腹下的肌肤,似乎在测能用多大的力道抓伤。一个人的爱慕与师门的仇恨相比,她再笨也知道孰轻孰重。

他察觉到,身子又松缓了下来。

仇人就在眼前,就在掌下,凌沫雪暗吸一口气,正要出招。这时他却开了口:“凌姑娘,你伤不到我的,别费力气了。”

凌沫雪吃惊了,运出的劲道凝滞在半途。

君临世批着文件,缓声道:“有件事我想你可能误会了。那晚你没有救我,也没有帮到我,你把药敷错了,那么多种中没有一个是止血的,其中两种还相克,要不是我是妖身愈合能力强,可就要被你害死了。”

凌沫雪:“……”

他又道:“不过你害得我也不轻,原本三五天就能好的伤,硬生生用了十多天才勉强痊愈。”

凌沫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一颗心如同在火上烤着,很难受:“那你为什么要放过我?”

“因为你是好心,是想着帮我的,这个情我承了。”他顿住手中的笔,道,“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一是不想你对你师父等人内疚,二是告诉你,我并不欠你什么,你也别折腾了,大家彼此都省些力气。”

凌沫雪红了眼睛:“那我师父他们就白白死了?”

君临世想了想,道:“说句你不高兴的话,看你脑子也不太灵光,折腾也是瞎折腾。我给你指三条复仇的明路。一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帝君解开你脖子上的封印后,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苦练武功,身手足够厉害了再来杀我;二呢,待帝君解开你脖子上的封印后,你找个牛x的夫君嫁了,让他替你来报仇;三呢,你老实地呆在我身边,将复仇的心收起来,等什么时候我信任了你放松了警惕,你到时用刀用剑或者下毒什么的都可以。”

凌沫雪怔怔地看他。

君临世将她的脑袋按下去,按在胸膛前:“所以呢,这些日子就消停点儿,不要搞些没用的小动作,可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