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空寂干尸身上,浮现出一道道密集裂纹。
比这种外在表现更强烈的,是他此刻正逐步崩溃的佛心。
他比当初的弥生要好很多,到底是青龙寺空字辈高僧,这一生见过太多玄异。
可即使如此,李追远当下的呈现,也超出了他的认知与接受极限。
空寂法师舍弃一切,只为青龙寺做缝补,可在对面,本该站在佛门一侧的菩萨,却以近乎疯狂的方式,给那位少年进行增益,只为阻止他化解青龙之劫。
以他的地位高度,他对菩萨并没有那般虔诚崇拜,一定程度来说,菩萨的这种存在,本就是游离于天道规则的禁忌边缘。
但无法否认的是,他对菩萨是有一种朴素期望的,毕竟,空寂本身就是一个沉浸在自己逻辑中的殉道者。
菩萨以实际行动,将他内心底线打碎。
如若连到了菩萨那种境界,尚且能被利用驱使,那世人修佛修到最后,真能到达那处所谓的彼岸么。
假如年轻,他仍可继续追寻与印证答案,然而,他是在自己生命的最后读秒,被颠覆了既定认知,这才是真正的残酷。
这就是李追远,把他这具干尸保留下来的原因,既然你不怕身死,那我就诛你的心!
让仇人痛快的死,是对自己复仇快感的极大不尊重。
少年仰起头,这一刻,靠着菩萨的倾力相助,他得以完全掌控了头顶的这张佛脸。
李追远闭上了眼。
天空中的佛脸眼眸,也随之闭合,孽力传输终止。
景区内密密麻麻的黑色莲花停止燃烧,好似被定格。
青龙寺内,那座佛塔顶端的眼球闭目,一切归于平静。
被孽力侵袭过的弥悟和尚,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大大的。
为什么停止了?
如果就这样失败的话,那他的被殃及,岂不是彻底没了意义?
镇魔塔裂缝的修复趋势停了下来。
塔内,弥生愕然发现,第一层师父们先前灌输进自己体内的力量,不再倒吐。
弥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他右脸流露出“我佛慈悲”的温和笑容,左脸则毫不遮掩,呈现出希望再现的兴奋狰狞。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李追远不会满足就这样停止,他本人以及他的伙伴们可都被孽力冲刷过身子,而且伙伴们因为过于相信他,完全没有及时止损开溜的打算,还在这里继续泡着。
这种信任,自然不能辜负,再者……少年也没有做亏本买卖的习惯。
闭起的眼眸,是在做最后的调试。
好在,原理并不复杂,甚至过于简单得让李追远都有点不适应。
青龙寺为了不辜负空寂法师的牺牲,做了非常周密的准备,搭建了最合适的台子。
这群和尚甚至将寺内祖庙给笼罩隔离了,生怕孽力引入时,会刺激到祖庙里的龙王之灵现身阻止。
而这,也是帮少年扫除了一大障碍,可谓大开方便之门。
明明是堪比正统龙王家的江湖顶尖传承势力,却主动把自家龙王之灵蒙上了眼睛,仿佛生怕小偷动起手来有顾忌。
李追远抬起手,指尖在闭合的左眼处,轻轻按揉。
已全身龟裂的空寂干尸,嘴巴张大,下巴大面积脱落。
他察觉到,少年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了。
可他无力阻止。
瞪大的独眼,充斥着红色血丝,如同即将爆开的红珠子。
他不理解,少年阻止他修补镇魔塔就罢了,为何还要主动去撕镇魔塔的口子,将这场浩劫扩大化?
李追远开口道:
“我也不理解,你们青龙寺上一代点灯者,合谋逼迫我家秦叔走江失败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在我家秦叔身上留下那种印记?”
得亏秦家人精神抗性强得超乎想象,否则事情的结局就会变成要么秦叔杀了柳奶奶和刘姨,要么柳奶奶挥泪斩了入魔的秦叔。
“是你们,先把事奔着做绝去的,我现在,才哪儿到哪儿?”
少年的左眼,缓缓睁开。
天空中的巨大佛脸,眼眸再度开启。
青龙寺的那座佛塔顶楼,眼球凹陷。
其所在的这座佛塔,开始疯狂向四周其它佛塔抽取佛光,而后这些佛光全部汇聚于眼球中。
它不仅不再输出孽力,反而开始抽取寺内的佛力。
弥悟和尚张开的嘴,闭合不回去了。
理性告诉他,此时应该冲上去,将那盒子关闭,中断这种倒流。
但感性上,因其所处的位置,使得他的身体开始被浓郁至极的佛光穿淌,体内先前留下的可怕孽力逐步被中和化解,暖洋洋的无比惬意。
弥悟和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不想这种感觉结束,哪怕多持续一息,他都能因此得到极大好处,改善体质、增进修为……
他也是镇魔塔扫地僧之一,之所以被选择过来上塔开启盒子,就是因为他没有价值,属于可以随便被消耗的棋子,每当寺内有这样的事情时,都会习惯性地从镇魔塔区域里找人。
“噗通!”
弥悟和尚“晕倒”了过去,心里默念自己不是这会儿才晕的,他是在被孽力第一轮冲刷时就昏死过去,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他都不记得了。
原本,为了镇压镇魔塔外溢,青龙寺设下层层阵法禁制,将影响范围只局限于寺内那一小块区域。
可当佛光被倒抽后,使得青龙寺对镇魔塔的镇压力量降低。
先前已修复了一半的塔身裂缝,再度开裂,并愈演愈烈。
“哈哈哈哈哈!”
塔内,弥生笑得既慈悲又癫狂。
底层师父们的力量,以比之前更为迅猛的方式,注入自己体内。
这哪里是转机,简直比他预想的最佳结果,还要好得多得多!
弥生左半张身子的魔气越来越浓郁,但他魔性的增强并未压倒佛性,反而是魔高一尺佛高一丈。
这说明,他的佛性非常高,高到难以想象,他的资质太好了,好到入寺时,讲法测试的高僧,测试不出,最后使得青龙寺,将他分配至镇魔塔当扫地僧。
眼下,这磅礴的魔性,相当于在刺激挖掘他的佛性,虽是一种严重透支,可他能禁得起这般挥霍,亦称得上恐怖。
空寂法师还在震撼于李追远的天赋可当佛子,可实则真正的佛子早就在青龙寺中。
既见真佛,却不识真佛。
过往,弥生和尚不是没机会在寺内其它区域行走,被临时派遣去其它区域打杂,可寺内的一尊尊放在世俗中,能让信徒们大呼灵验的佛像,却无一对经过“眼前”的弥生表露出任何兴趣。
祂们是,
既见真佛,却不敢认真佛。
因为真正佛性无垠的佛子,能将祂们的临时赐予与借用,转化为己身。
高高在上接受供奉的佛,怎能允许自己被这般拿取掠夺?
这座镇魔塔,明明镇压着千年以来的万千魔,所谓的传授佛法,也是各怀恶毒心思。
可只需要一点点养分肥料,即使是如此肮脏狰狞的土地,依旧能孕育出佛种。
弥生双臂撑开,海纳百川,气息以恐怖的速度不断攀升:
“世间不容我,我自向魔中取真佛!”
景区上方,浓郁灿烂的佛光从佛眸处倾泻而出,如同下起了金色的磅礴大雨,迅速消融掉此处的孽力。
下方,所有人都沐浴在这种舒畅中,内心的阴影与身上的破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化解。
就连空寂干尸,身上的龟裂也弥合了不少,像干燥的海绵重新吮吸起了水分,这让他,终于能够再次发声说话:
“不,不能这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快停下,你快停下!”
见少年不搭理自己,空寂干尸仗着恢复了一点,强行站起身。
谭文彬手持锈剑,抽在了干尸膝盖上,让它又跪了下去,再将锈剑抵压在其肩膀处,制止了法师的移动。
“不能这样,会制造出劫难的,会出劫难的啊!”
李追远无动于衷,任凭那金雨滴落在自己脸上,享受着这种身心被荡涤的美好。
青龙寺以牺牲一名空字辈长老为代价,不仅没能得到想要的孽力,反而损失了底蕴佛光。
众人身上的孽力都不见了,四周的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
润生皱着眉,洗干净身子后,他现在很排斥这雨水,让他有些不舒服。
谭文彬也是一样,像是洗完澡后嫌弃这洗澡水太过干净,破坏自己皮肤保护层。
润生体内死倒气息浓郁,谭文彬更是怨念充沛,佛光与他们的相克,也就是没地方能躲,要不然真想避避雨。
阿璃将头低下来,没有主动去接引这佛光。
女孩清楚,她可以靠这佛光来缓解弱化自己的梦魇,但她如今已经从噩梦中站起来了,也将这噩梦视为自己能掌握的力量,她希望自己能有更大的能力去帮助少年,自然不可能去做弱化。
如果他不在了,这世界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噩梦。
林书友盘膝而坐,开启真君状态,猛吸这珍贵佛光。
童子:“乩童,多吸点,大口吞,机会难得,机会难得!”
白鹤童子无比激动,恨不得拿起皮鞭狠抽阿友吸得更快点。
陈曦鸢将自己的域开启,尝试为自己的云海生虹中,增添一抹金色。
陈姐姐伸手去触摸,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域又多了一层新变化,只是觉得这样更好看了,并幻想着以后有一天,当自己把域展开时,就能变出一个童话世界的美好画面。
李追远眉心处,莲花印记隐隐复苏。
在真君庙中,作为心魔的少年与本体,曾分别吸收过普渡真君的莲台与莲子。
此时在佛辉照耀下,竟出现了新种子破土而出的趋势。
精神意识深处,本体看着面前的鱼塘里,长出了一枝莲。
虽然相对整座鱼塘而言,无比渺小,但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陈靖心底的燥气降低,被远哥开课后的狼性本能被压制了下去,等回去后,他再不会想着去和小黑发脾气了。
“唉,毅哥没来修窑,可惜了。”
梁家姐妹十指相扣,借助佛光营造出的绝对平和心境,来稳固二人新提升的默契。
徐明的鼻子,终于不痒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指进去抠了抠,并故意发力,把鼻子抠破,这次出来的不再是枝条,而是流起了鼻血。
“啊~”
花姐躺在喷泉边缘,双臂撑开。
她很舒服,舒服在哪里,她不知道。
花姐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又抬起双腿:
“晓宇,你看我有没有再发育?”
“姐,这是心理作用。”
“啊?就没有肉体作用?”
“我劝你赶紧入定,回忆过去的心结,争取趁机化解,以后就不会在境界提升时变成扰乱你的心魔。”
花姐听话地闭眼入定。
罗晓宇指尖掐着一枚棋子,小远哥再次展现出他的能力,把局面逆转,对此他一点都不吃惊,毕竟那位是能震得自己想要二次点灯认输的人,在他心目中,少年就是他认可的这一代龙王。
但让罗晓宇吃惊的是,他知道这佛光宝贵,能起到心理作用,可为何沐浴在这佛光中时,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清新靓丽的大长腿尼姑?
罗晓宇忍不住握拳,连续敲击自己额头,心中哀叹:
“我的内心,居然自卑猥琐到这种地步了么?”
金雨持续下,景区内的莲花,黑色逐渐褪去,盛开灿烂后,又慢慢走向枯萎。
靠着谭文彬给的符纸,被罗晓宇打开阵法得以逃出景区的曹不休,停下奔跑的身形,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景区内的场景。
“啪!”
曹不休使劲抽了自己一巴掌,骂道:
“蠢货,蠢货啊!”
走时不是没犹豫过,可最终选择了理智,倒不如没脑子的一信到底。
曹不休竭尽全力地往回奔跑:
“等等我,再下会儿,再下会儿,等等我!”
这辈子,曹不休都没跑这么快过,因为他身上仍孽力缠身,只需要进去淋会儿雨,他就能重新拥有幸福的晚年。
可命运往往喜欢与人开这样的玩笑,当曹不休重新来到景区门口,还没来得及张口祈求罗晓宇再把门开开让他进去时……
雨,停了。
青龙寺不是傻子,当意识到事情滑落向莫名其妙的方向时,他们必然会想办法赶紧阻止,减少损失。
李追远也知道,这只能偷得了一时,不可能一口气全部偷干。
但哪怕就这一时,也够用了,既恶心了青龙寺,又增益了自己。
收取了一笔复仇利息的同时,又成功将目录二正式打开。
曹不休跪倒在景区门口,目光涣散。
他当然清楚,那位少年早就有化解孽力的方法,所以才同意让自己离开。
那位少年是故意的,在少年眼里,自己协助空寂布置了这里,本就是有罪,开门让他逃走,就是少年对他的惩罚。
“呵呵呵……”
曹不休笑了起来。
“空寂啊空寂,你枉为青龙寺高僧,都是治罪,你看看人家是怎么治的!”
景区上方,佛脸消散。
李追远主动挥手,以风水之力,抹去了其痕迹,不给青龙寺通过这个“回溯”向自己的机会。
自己的下一浪,必然是推向青龙寺或者青龙寺的某个分支,在这之前,还是先给青龙寺留一点神秘感吧。
已经大张旗鼓过的他,再大张旗鼓,反而不合时宜了。
在琼崖时,自己已经证明了拥有“同归于尽”的能力,这才让这座江湖无比忌惮,要是被哪个势力明确发现自己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了,那就等于逼着他们与自己鱼死网破。
到时候,无论是江上天道禁忌还是岸上邪祟威慑,都对人家失效了,人都要面临灭顶之灾了,还有什么不能舍弃?
以前,柳奶奶这边是光脚的,得耍横,现在穿上鞋了,哪愿意再去和你换命?
“噗哧!”
阿璃打开一罐饮料,没把少年事先摆在外面的药丸放进去,直接插入吸管递给了少年。
李追远接过来,含住吸管。
刹那间,明家人的极端报复出现,极大缓解了少年的疲惫。
原来,阿璃把饮料打开过,再将药丸提前放置在了里面,这样打开后就能直饮,少一个步骤。
为了完成这一步骤,女孩应该用道场内的阵法营造出了一个特殊环境,因为饮料里的气一点都没少。
不过,因时间有限,阿璃目前只来得及完成这一罐。
李追远喝完后,看着女孩:
“好喝。”
阿璃笑了。
女孩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她的心思,几乎全都放在少年身上。
空寂法师将脑袋低垂下去,得益于刚刚的金雨,他不再是干尸模样,皮肉充盈了一点。
不过,一场普照而下的雨,也不可能让他恢复到巅峰,无非是从死亡倒计时拉回到了强弩之末。
“你会遭天谴,天道……定不会容你!”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空寂法师面前,淡淡道:
“这是我听到过,最温柔的诅咒。”
空寂法师:“天道有眼,正道昌盛,贼子,你枉为龙王门庭家主!”
李追远把头埋下去,凑到空寂法师耳边,小声道:
“你猜猜,我为什么能如此巧合地,找到你这里?”
空寂法师愣住了。
“我相信,你在青龙寺那边肯定做好了切割,而你在进行这种事时,也肯定小心翼翼、极尽遮掩。
那为何,就能这般简单地被我撞见,而我,又恰好拥有阻挡你此举的能力呢?”
空寂法师单眸中露出骇然。
李追远夸奖道:“不愧是高僧,确实见多识广。”
空寂法师:“不,不可能的,你在毁我佛心!我青龙寺为人间镇压邪祟,怎会遭天降责难!”
李追远:“这我就不知道了,而且,我也对此很奇怪,你看龙王虞家,被妖兽鸠占鹊巢、倒反天罡,闭门一甲子,天道也没急着去降劫。
所以,你们青龙寺,究竟在搞什么东西,搞得天怒人不知?”
空寂法师的身体,再度出现龟裂,他今夜,先被毁谋划,再被坏佛心,如今连正道之心也被崩碎。
一连串打击之下,他绷不住了,为了逃避,他开始主动进行圆寂。
李追远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想我很快就能知道了,我会联络你们青龙寺当代的点灯者,哦不,他在你们寺里的称呼,应该是叛逆吧?
我有种预感,这位叛逆,应该会告诉我答案。”
“噼里啪啦!”
空寂法师身体不断脱落,一缕缕火苗窜出,他燃烧起来。
李追远走到空寂法师身后,指尖发力,捏扁了手中的饮料罐:
“你放心圆寂吧,不用担心下面寂寞,用不了多久,整座青龙寺都会去下面陪你。”
空寂法师:“贼子,贫僧若有来生,定要你……”
李追远:“谁告诉你,你会有来生的?”
“嗡!”
少年身上浮现出一层黑金色袍服虚影,酆都少君的气息溢散而出。
李追远将手伸向身后,按在了空寂法师的脑袋上。
一道道黑色纹路从少年指尖一路向下蔓延,如铁锁般将空寂法师捆缚,强行打断了法师圆寂进程。
“你……你……你要做什么?”
“送你去地府,见你的菩萨。”
“不!!!”
黑色的纹路旋转,法师脚下出现了一道漩涡,将他那残魂吞入。
做完这些后,少年走到莲花池边,蹲下来,撩起水洗了洗手。
“彬彬哥,你们去帮罗晓宇做一下最后清理。”
“明白。”
佛光将这里绝大部分黑色莲花枯萎凋谢,但缝隙间,仍有丁点残留,在空寂下地狱后,它们失控,遵照本能地想要往外逃离。
这些东西倘若遗落到外头都是麻烦,必须得清理干净,以免自己沾染因果。
好在,罗晓宇的阵法,将它们都阻拦住了。
陈靖的狼鼻子发挥出了效果,他四处出击,将一朵朵企图渗透出阵法的黑色莲花找出,徐明以藤蔓做临时包裹,梁家姐妹与花姐跟在后头进行封印,谭文彬他们下来加入后,又给这些黑色莲花上再贴一张符纸,确保万无一失。
陈靖耸了耸鼻子:“好像没了。”
谭文彬也吸了吸鼻子:“确实没了。”
陈靖不放心,又绕着整个景区快速奔跑了一圈。
作为团队内唯二拥有好鼻子的人,谭文彬只得反方向也跑了一圈。
这座无聊冷清的景点,被二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游览了个遍。
结束后,谭文彬边拍着额头边无奈道:
“小学时就算知道结束后要写游记作文,我都不会参观得这么认真。”
林书友指着面前这堆打包好的黑色莲花,问道:
“彬哥,这些怎么处理?”
选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布个阵,给它引爆消散掉无疑是最合适的,这东西实在是太棘手了,稍有不慎就能引发灾祸。
不过,沉吟片刻后,谭文彬还是道:
“小心点,都带回去,寄存到桃林。”
先带回去存着,保不齐未来哪天,小远哥就能用上了。
没办法,实在是穷怕了,不管啥玩意儿,都不舍得丢。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从上面走下来。
来时白雪皑皑一片死寂,走时给人以万物复苏、温暖和煦感,在这寒冷的冬日,当属特殊。
被大量佛光普照后,这处景点运势提升,很大概率能被“救活”。
这佛法交流会还真没白举办,空寂法师不愧高僧,哪怕不给钱,他也是真办事。
众人搬运着黑莲走出景区。
景区门口,跪着一个雪人。
身子轻轻抖动,曹不休身上的积雪脱落,他不仅印堂发黑,脸上也浮现出了浓郁的老人斑。
看着身前的少年,曹不休咧嘴,笑了笑。
“空寂那老畜生,死了?”
李追远:“嗯。”
曹不休:“那我这个畜生,也该死了,求前辈,赐我一个痛快。”
说完,曹不休将头磕了下去。
这是真心实意的请求,之前孽力缠身时他尚存逃出去多苟延一阵子再安排后事的心思,但经过希望在眼前升腾随后又在眼前覆灭的这一遭后,他彻底熄了心气儿。
李追远:“你是个武夫?”
曹不休:“在李家主面前,晚辈不敢自称武夫。”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句陈述,江湖武道,谁敢自认排于秦家之前?
只是这句话对着少年的面说,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像是在讥讽。
其余人只是把目光挪开,陈姐姐嘴巴一鼓、嘴唇一嘟,还是有点忍不住,干脆红唇斜向上歪了过去。
李追远:“打套拳,我看看。”
曹不休不知李追远是何意,不过死前能在龙王家主面前展示一下,亦是难得殊荣。
老人起身,打起了拳,没加力,动作很慢,可意境却都流露了出来,虎鹤螳猿……每一种演绎,都臻至化境。
罗晓宇一边看着一边抚摸着腋下夹着的棋盘,琢磨着是否能将此融入相关阵法中。
陈曦鸢起初不以为然,看着看着,双手跟着动了起来。
谭文彬点起一根烟,他能品鉴出老人武道意境上的不凡,但他不会学这个,他的团队定位不在这里,且靠着怨念激发的血猿之力爆发,也不适合这种意境绵延。
润生耷拉着眼皮,他是连秦叔如何打架都懒得看的,因为学不会。
童子:“乩童,这老家伙有点东西啊!”
林书友:“嗯,身法让人很着迷。”
童子:“那位还是记得咱们的,真好。”
展示结束,曹不休收拳调息,目光看向李追远,等待点评。
李追远:“果然,武夫的心思不能太多,多了就不纯粹了。”
曹不休抱拳道:“李前辈所言甚是,但晚辈年轻时身在此山中,林深不知处啊。”
老人的武道天赋很高,但他的心太杂了,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鼓捣,反而因此耽搁了武夫之路。
如若他能专心于武道,哪怕如今年迈气血衰败,却也会是今日在场的一位无法忽视的强大对手。
这和草莽不草莽没什么关系,天才往往容易过度自信,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一心多用,到头来追悔莫及。
李追远:“你家里还有人么?”
曹不休:“回前辈,有个家乡,但家中无人,孑然一身。”
李追远:“我有办法,能帮你延长些体面日子,但至多也就一个月。”
曹不休目露希翼,重要的不是时间,重要的是体面,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再活一个月。
“多谢前辈大恩大德,如有来世……”
“不用等来世,我需要你拿出半个月的时间,来教一下我两个伙伴武道意境,只要能教出成果,我不仅给你续满这一个月,还会让一个人带你回家乡安葬后事。”
曹不休:“晚辈愿意!”
李追远:“林书友。”
“在!”
“叫老师。”
“老师。”
童子虽然战斗厮杀经验丰富,但那是阴神状态下的,祂真正拥有血肉生命的时间也不长,不可能感悟出活人的武道,而林书友现在恰恰缺这一点。
阿友仗着地府赵氏鬼官的殷勤献祭,战斗风格越来越直来直去了,如果能从曹不休这里学到些意境,对他未来的提升将非常明显。
“陈曦鸢。”
“老师。”
陈姐姐乖乖地先叫了。
李追远:“你旁听就好。”
陈曦鸢:“哦,好吧。”
陈姑娘这方面的问题,比林书友要更明显也更严重,但陈平道都无法纠正的坏习惯,李追远不觉得自己能纠过来,姑且试试吧。
大家伙儿站在景区门口,等车。
李追远看向陈曦鸢。
“哦,我懂!”
陈姑娘走到对面马路上,开始眺望。
很快,一辆空置的货车出现。
陈曦鸢边兴奋地对货车招手边对马路对面的众人喊道:
“我们今天的运气真好呀!”
……
镇魔塔的裂缝,没能修补成功,并且因镇压的佛光短暂减弱,裂缝变得更大了些,黑色更浓、覆盖区域也更大。
一身扫地僧打扮的弥生从黑色中走出,来到休息处,放下扫帚。
这时,另一个和尚被搬运进来,没做什么额外安置,就被这么放在地上。
弥生站到弥悟身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年轻和尚。
镇魔塔这里的和尚,很少有交朋友的,因为大家伙都走得很勤。
乱交朋友,容易让自己伤心,也容易让别人为自己伤心。
弥悟是个例外,他运气很好,小时候几次差点变疯,被抓走关去戒院,最后却都能惊险恢复过来,然后再被丢回这里。
对他们这类资质非常平庸的僧人而言,在这里,才能发挥出所谓价值,也是他们能被继续允许留在青龙寺的最大意义。
后来,等弥生渐渐长大,能与镇魔塔里的师父们交流后,他就有能力保护弥悟了,多次暗中出手,避免了弥悟的迷失,再之后,他就可以和师父们打招呼了,让师父们在自己不在时,照顾一下扫地的弥悟。
这时,“昏迷”中的弥悟眼皮抖了抖,悄悄睁开一道眼缝,发现站在自己跟前的是弥生后,他放心地把眼睛睁开,坐起身。
“嘘!”
弥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他爬起来,抓着弥生走到工具架边,那里摆放着锄草用的工具。
弥生的手被弥悟抓着,往工具锋利处去刮。
第一下,没裂口,第二下,也没裂口。
弥悟:“你再忍忍啊,弥生,我再加点力。”
弥生点了点头。
下一次,弥生的掌心被成功割开一道口子。
弥悟把自己的手掌也贴过去,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抓住弥生的手,让两个人的伤口重迭在一起。
“弥生,我跟你讲啊,我这次运气不错,体内留了点光,我分点给你,到时候我们资质都能变好些,就有机会离开这镇魔塔,去其它堂修行更高深的佛法了,嘿嘿。”
弥生闻言,扭过头,看向那座距离镇魔塔最近的佛塔。
他回来得匆忙,并不知道弥悟被安排去了那里。
“弥生,出来!”
有管事师兄找,师兄一身干整的僧袍,站在灰蒙蒙的一线之外,生怕靠近,沾染了镇魔塔里的黑。
弥悟:“不急,你先去,伤口包扎一下,等你回来,我再划个新口子,把血挤给你。”
弥生没松手。
“弥生,还不速速给我出来!”
弥生侧脸,看过去。
他在外头,已经杀了不知多少寺里外派出去的师叔了,这种师兄,他都懒得搭理,因为太弱,心肝不好吃。
“弥生,是弥悟死在里头了你在给他超度么?有师叔找你,还不速速与我过……”
灰蒙蒙中,伸出来一只手,将这位师兄脖子掐住,悄无声息间,将他拽入这片黑色。
弥生懒得杀他,只是将他丢去了镇魔塔黑色浓郁处。
师兄滚落在地,站起身后,面露惊恐,随后,眼里流露出茫然,开始大哭大笑,俨然是疯了。
在寺里,误入镇魔塔地界疯了的人,很多,有些和尚自我感觉良好,故意往镇魔塔区域凑,想要打磨心境。
弥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催促弥生快点出去,别让师兄等太久。
弥生问道:“想不想离开这里?”
弥悟:“想!可是……你呢?”
弥生:“我还得留在这儿,我的地还没扫好。”
弥悟:“那我留在这里陪你。”
弥生:“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
与弥悟分开后,弥生走出灰雾范围,找到了那位唤自己前来的管事师叔。
管事师叔还在不满传话的那位师兄为何动作这么慢,嘀咕着等他回来了得好好教训他,然后很不耐烦地领着弥生去往它处。
一层层的向上引送,负责接引的寺内各级和尚神情也逐个发生变化,从轻蔑到疑惑到凝重到复杂……直到,露出了笑脸。
当弥生被引送到一位白须老僧面前时,老僧面露慈祥温暖的笑容:
“在外头为寺争脸面,辛苦了。”
……
南通,白家寿衣店。
店外,外摆了大量桌椅,不是寿衣店的,而是隔壁炒菜店的顾客,炒菜店的名字叫“蜀味”。
白糯坐在柜台里面,把玩着自己的羊角辫,目光却一直盯着外头,瞧见有一桌客人吃完离后,她马上冲出去,飞速地把桌上烟盒拿起来,见里头还有几根,她开心地笑了。
没办法,姐姐限制自己每天的吸烟量,自己又答应了姐姐不能偷不能抢更不准偷偷买。
好在,可以捡。
门口食客这么多,有懒得拿走的,也有忘桌上的,每天就靠捡这些,就足够她舒舒服服地吞云吐雾了。
可惜,大白鼠周末两天不开门去做义工,那两天没得捡。
但也不慌,前五天自己抽掉的烟头她都存起来,那两天就靠在麻袋里扒拉瞅着长点的烟头续命。
躲到巷子角落里的垃圾箱后头,白糯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你呀你。”
从邮局回来的薛亮亮经过巷子,驻足往里一探头,看见了白糯。
白糯奇怪道:“姑爷,我躲得这么好,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薛亮亮伸出手指,指了指上面。
人是躲在垃圾箱后,但烟在往上飘。
白糯:“姑爷,你最好了,千万别告诉姐姐。”
小姑娘走上前,抓着薛亮亮的袖口晃动着发嗲,顺带抖了抖烟灰。
薛亮亮宠溺地摸了摸白糯的头,他把白糯看作自己的小妹妹,虽然这个小妹妹年纪比自己奶奶都大。
“嘿嘿,谢谢姑爷,姑爷真好。”
说完,马上又嘬了一口,生怕自燃浪费。
忽然间,白糯感知到旁边店内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息。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手里夹着的烟也落了地,混入垃圾箱旁的污水熄灭。
“糟了,姐姐发现我偷偷抽烟了!”
白糯不理解,为什么这次姐姐这么生气,而且居然不顾姑爷在家也要将气息外泄出来?
“嗯?”
薛亮亮作为普通人,察觉不到什么气息,他见白糯吓成这样,下意识认为是店里出了什么事,就走出巷子,刚回到店铺,就看见那位年迈的白家娘娘一脸惊慌地从里屋跑出来,看见自己后,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赶忙扑上来抓着自己的胳膊喊道:
“姑爷,娘娘要生了,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