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江凤华日日抄经，就是因为对萧煜有愧。

萧煜的死，她没勇气再查，她怕查出来真正的幕后凶手真的是……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早就乘坐同一条船，她绝对不会允许船翻了。

江凤华指尖不自觉叩在石桌上，几不可查地骤然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沉静，无半分破绽。

可秦昀妍看着透彻，眸中一片冰冷，她不卑不亢，目光灼灼，字字质问，“当年因为萧煜，我未能入宫，当年萧煜倾尽全力只愿娘娘能坐稳后位，他压抑自己的感情，倾心相待，我都看在眼中。我问他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结果，可他却仍然义无反顾。”

“如今他忽然身死，死得莫名其妙，娘娘却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只管稳坐凤位，安分守己，万事不管。”

面对她尖锐凌厉的指责，江凤华久久无言。

良久，她轻轻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看透君心，看透世事的漠然。

她沉声道：“你进宫来是为找本宫和江锦炎报仇？”

“我知道真正的凶手肯定不是他。”她道：“萧煜出事前，我见过他，当时他根本毫无求生意志，我知道他一定是遇到难事了。但我也知道江锦炎不可能杀他，因为他没有杀萧煜的动机。”

江凤华沉声问，“那你认为谁有动机？”

“陛下。”秦昀妍毫无遮掩：“因为萧煜是萧氏族人，曾经萧殇同我说过一句话，这天下早晚是萧家的。西北发生的事我都知晓，北枭国既然已灭，萧氏族亦被连根拔起，萧殇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我不知谢觞为何不愿意放过他。”

江凤华勾起唇角，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她声音低沉，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无奈，“此话慎言，如果你进宫是做掉脑袋的事，本宫现在就送你出宫，也算全了你对萧煜的一番深情。倘若你执意不走，本宫势必会为陛下的安危做考量，将来你的命留不住，本宫亦只会袖手旁观。”

秦昀妍道：“江皇后，你变了。”

“昔日娘娘眼里容不得半分冤屈，容不得半分晦暗，遇事敢管敢争，果断，如今呢？你变了，变得胆小又懦弱，你不配得到他的倾心相帮，不配他为你丢了性命。”

江凤华怒声道：“放肆！”

红袖掀帘进来，“娘娘。”

透过帘幔，江凤华抬眸望向殿外空旷的苍穹，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任凭她多有城府谋算，这天下都是皇帝说了算，她若谋算太过，就会引火烧身，她不能拿整个江氏一族的安危来赌，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危险，她也会选择避开。

她朝红袖道：“红袖送林答应回储秀宫。”

红袖看了眼前的林颖一眼，“是。”

林颖缓缓从地上起身，深深地看向皇后，又道：“娘娘有多久没有出宫了，宫外的情势如何，娘娘大概也不会关心了吧！”

她留下这句话，恭敬朝皇后行了一礼，“奴婢告退。”

江凤华盯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傲雪抱着剑进了凉亭，“她也太大胆了，敢以这样的方式进宫，她就不怕陛下认出她来。”

“陛下或许早就认出她了，毕竟那张脸本就长得漂亮。”

“漂亮的女子多了去了，娘娘比她更好看，现在又如何，陛下还不是宠爱高贵妃胜过了娘娘。现在宫中又进了这么多美人，个个都出众，她以为能凭她的美貌笼络圣心吗？”

“如何不能……”江凤华欲言又止，上一世的秦昀妍也是坐到了贵妃的位置上，她的儿子甚至做了下一任皇帝。

她猛然想起梦中萧殇对她说的话，他说就算她想要改变大周运数也不可能。

现在秦昀妍又回到皇宫，谢觞并没有揭穿她。

她淡淡道，“本宫收心，事事退让，任由六宫诸事顺其自然，不再过多插手，甚至主动为后宫添加新人，是因为本宫怕了。自从皇上对江家心生忌惮开始，本宫的任何动作在皇上眼中都会是想要谋夺权力的手段。所以本宫多插手一件事，多过问一桩案子，都显得野心勃勃，本宫绝对不能给皇上忌惮江家的把柄，更不能将整个江家推入万丈深渊。

大哥明明少年得志，文武双全，曾经是皇上身边的左膀右臂，可现在又怎么样了。也许是本宫想要创立皇商司，皇上认为本宫想要把天下的钱财都笼络到江家名下，所以才害了江锦炎。”

当初父亲劝她为皇上选妃，连父亲都嗅到了危机，她又怎么敢再独断专行，以为可以永久得到陛下的真心相待。

殊不知，一个男人的真心最是不值一提，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株连全族。

如今当真是让她体会到伴君如伴虎。

外戚权重势盛，本就是皇族大忌，她收敛一些也是好的。

傲雪有些义愤填膺替皇后打抱不平，“娘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周好，为了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陛下现在疑心病太重了，就连葛先生也有些不满陛下的固执。”

她沉声道：“圣意至上，是非对错，还轮不到本宫置喙。傲雪，你是从神隐营出来的隐卫，你当知道你的使命唯有衷于主子。”

傲雪猛然抬头，望着皇后眼中决绝之色，连忙道，“傲雪遵命，傲雪一辈子都只会忠心于皇后娘娘。”

江凤华道，“你的主子是皇上，你要永远记住。”

说罢，她转身就出了凉亭，傲雪在她身边当差，但如果让皇上知道她心稍有偏差，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不管任何时候，她唯有忠于陛下，她才能安然无恙。

同样，她身在帝王后宫，身系家族荣辱，从来都由不得她任性半分，她亦必须忠于陛下。

傲雪看着皇后挺直的背脊骨，心里生出一丝怜悯，做皇帝的女人有什么好的，秀女们争破了头都要往上挤，殊不知，皇后娘娘也在隐忍，被家族困住手脚，被皇上防备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