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的宫里,一顶轿子在长长的宫道上走着。
若是别的轿子,当是飞快地走着。
但是这顶轿子不一样,它是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乍一看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仔细一看的话,是因为四个轿夫里,有一个在荡秋千……
“你差不多得了!”其中一个轿夫压低声音道。
那声音里除了愤怒,不悦,还有疼痛,委屈,难以置信……
堂堂王爷,今圣手足,先帝爱子,宠妃麟儿,从小便沐浴在恩宠与爱里娇养着长大的,何曾给人抬过轿子!
靖王:本王曾以为此生会肩扛家国大义,可是现在,本王肩上,扛着的是一个男人!
最最重要的是,他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起这种下等人的重活,肩膀好痛,该不是磨破皮了吧……
面子里子皮子都一并没了!
靖王如此水深火热,但仍老老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抬着轿子,可他旁边那一位,就有点玩忽职守。
只见他被骂一句,就踮起脚尖勉强走两步,那股劲过了,他便干脆抱着轿杠,腾起双脚在半空晃荡,简直是在款待因矮小被人嫌弃了半辈子的自己。
靖王实在无法了:
“黄大人,你能不能勤力些?压着了本王不说,这高高低低的,里头的人可不撞坏了?”
黄有财翻了个白眼:
“靖王,这世上简直没有比你更适合抬轿的王爷了,身为一个王爷肩膀都抬烂了,你居然还在担心轿中人会不会撞到。”
“不管你怎么说,本官的人生信条不允许我抬轿。”
靖王:“……你的人生信条不是只要有钱,任君差遣吗?”
黄有财的眼神大义凛然:
“不,林杯现在有新的人生信条了!”
“抬轿不行,只能抬杠!”
两人叽叽咕咕地吵嘴,本就不稳当的轿子,自然是又剧烈地晃荡了一通,轿子里头发出响亮一声:
咚!
林妩假模假式地隔着帘子问:
“大人,可是撞到了?轿夫太不小心,请大人坚持则个,马上就到了。”
轿子抬不稳撞到我了叫我坚持?轿中一阵沉默后,传出低声闷笑。
“是轿夫太不小心吗?只怕是,心太大吧。”
“难怪宋膑把整个皇宫都翻过来了,也寻不到你们,原来你们就潜伏在崔某身边。”
“心大。”他叹了口气,无限感慨:“胆子也大啊。”
林妩只笑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江南王会怀疑任何人,但绝不会怀疑崔大人,不是吗?”
任何人都会被拦在宫门,但崔逖不会。任何人的仆从都会被搜查,但是崔逖的不会。任何人求助都会被崔逖拒绝,但林妩不会。
她已经熟练掌握崔逖的正确使用方法。
而崔逖,亦心知肚明。
素来清亮悦耳的嗓音,一旦压低了,在这无边夜色里,便显得有些暧昧。
或者说,宠溺。
“王上,你真狠心,又这样对待崔某了。”他含笑道:“这才是真正的感情挟制,与你相比,宋膑可谓令人发笑。”
“不过崔某还以为,你既已决定与我比个高低,想必要抛开男女私情,用些真刀真枪了呢。”
“却没想到……”他的嗓音更低了一些:“还是在玩弄崔某的一腔深情。”
“崔大人夸张了,你情我愿,怎算玩弄?”林妩挑挑眉:“既是天下第一才子,用词应当准确些。”
“这叫利用。”
听得轿夫们暗地里都嘶了一声,这话,可真扎心啊。
可轿中又是传来哂笑,听起来毫无恼意。
“王上,虽然你已然拿捏住崔某,但是,你怕是料错两点。”
“第一,崔某确实绝不会伤害你,但,崔某可不乐见你如此伤害自己。”
车帘子被挑起,一双俊秀但锐利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如明星,不动声色将林妩上下打量了个遍:
“明明痛得脸色都发青了,却还逞强装个小太监。你身边的人,便是这么伺候你的?”
“一群睁眼瞎。”
这是独独给了林妩特权,却把四个轿夫捆在一起骂了。
黄有财对这位大魏第一权臣是骨子里的害怕,再次秉持他的原则:欺软怕硬,不敢吱声。蔡潋向来无召不语,另一位是他的锦衣卫下属,更不会轻易开口。
唯有靖王。
靖王也是奇了怪了,咬了牙了,郁了闷了。
怎么感觉打回京开始,自己活像个超级大配角,别人说话我铺垫,别人登场我陪练,别人高光我露馅。
也就是生不逢时,如果靖王活在互联网时代,就能更加准确地找到自我定位——
NPC。
现在,这位古代的、高贵的、话多的NPC,只能一声长叹,屈尊捧哏:
“崔逖,你还有脸说这话?王上究竟是怎么受的伤,难道不是因为你同江南王狼狈为奸,意欲祸害宁氏一族所致?”
“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扔了这轿杠。”
“摔死你!”
但崔逖对轿夫可没什么耐心,声调冷了好几度:
“王爷,你是不是弄错了?”
“崔某是不会伤害王上没错,但,这可不意味着对你们也这般宽容。莫忘了此处是宫中,到处都有人在追捕尔等,只要崔某叫一声——”
“太军,他们躲在这里!”清脆的声音道。
并非崔逖。
而是低眉顺眼、点头哈腰的小太监,正将一支宋家军小队往这边带,那为首的,俨然就是江南王!
崔逖:……
轿夫×4:……
江南王:“……太军?”
林妩谄媚道:“叫九千岁太监,叫大将军太低,都配不上王爷您崇高的地位和今非昔比的身份,不如,就叫太军。”
虽然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但江南王细细一品,又觉得甚妙:
太上皇,太后,太军,太字为尊,太字为贵,谢亭渊来了都得下跪。
好名字,好名字啊!
“你这小东西会说话。”江南王大悦:“赏,给本太军重重地赏!”
“不过……”声音陡然变得阴恻恻,他直勾勾望着停在路上的轿子,目光如炬:“崔大人,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是怎的一回事?”
“整个皇宫翻过来都找不着的反贼兼大盗,原来,是被你窝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