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人山之中寂静地针落可闻。
亿万道人们,宛若无边无际浪潮一般铺展在半空之中,他们那另类道人袍,脑后所纹之阴阳鬼面,甚至还有道人手中提着笼子,其中关着赤身胴体的美人鸟儿……
这一幕又一幕,丝毫不差落在人山众生眼中。
“他……他们是人?他们也算是人?”
“古人之德,古人之训,古人之风,古人之韵,皆在他们身上见之不到,他们到底算哪门子的人?”
怒声,骂声,质问之声,宛如潮般冲天而起。
而那一位位向来跋扈狠毒道人们,竟于此刻,露出鼠般胆怯之态,当伸手碰了碰脑后鬼面之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纷纷不可一世开口:“尔等,见过道否?”
“你等旧人,生来凡俗宛若蝼蚁,却不知我等新人见过‘道’后,已是得天青睐,成为天地之尺度,生灵之尺度,故岂是你等能非议的?”
天上地下。
旧人与新人,人与道人。
双方撕扯之声不绝,怒骂之声不断。
镜渊却是依旧没完,而是手持着十六个黄布袋子继续倾倒,就见成片成片,多到宛若流沙一般的黄色豆子不停从中倾泻而出。
“此处,当有水!”
一语落罢。
空中顿时浮现出一片汪洋水泽,将所有豆子给浸泡了进去,豆子遇水变得舒展,而后浮现出一张张人之面孔。
至此。
道人,道奴,旧人,三者同站于一天之下,同沐一阳之光辉。
怒骂、辩驳,如同被冰水一口封喉,于刹那间销声匿迹,天地坠入无边死寂萧瑟。
一轮秋日依旧悬顶。
光辉却是愈发惨白淡薄,不带半分暖意,倒像是给人山所有旧人,心口扎进了一把寒刀。
“先生,他……他们也是人吗?”,道玉身旁,一约莫六岁稚童,带着稚嫩童音问道。
“我……不知道!”
在这学堂之中向来有问必答之道玉,第一次给出否定,也第一次,这般沉重低下头去。
此时此刻。
成片成片道奴,挤在那冰冷水泽之中,脊背无一例外佝偻塌陷,似没了骨头,身上衣料破旧不堪,薄布般贴在枯瘦嶙峋骨架上,颧骨凸起,两颊凹陷,不像是人。
可最为刺目的是,他们那双死灰麻木眸子,根本不像是活人。
人山,很静。
静得不像话,静得人心底发颤。
唯有镜渊之声传荡而出:“佛宴,道人,道奴……,一切之一切,有理有据,众生见证。”
此话一出。
这煌煌世间数不清生灵,皆目光怔愣,口中念叨着‘佛宴’二字,在后世生灵口口声声佐证之下,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而旧人山旧人族们,目中唯有一种自心底而生,无法言喻之悲怆,他们也信了,铁证如山之下又如何不信?
夹生天佛刹之中。
他道:“施主,你究竟要做什么?”
“如此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哄骗众生,让他们相信这种谎言?反正贫僧是不会信的!”
镜渊语气平和道:“其实你信不信,不重要的!”
夹生天侧目道:“不重要?”
镜渊点头:“真不重要,因为啊,一件事只要信得人多了,哪怕它不是真的,可事实上已经成了真。”
“如同谎言,都信它之后,谎就不再是谎了。”
此话一出。
夹生天一对囧字眉,当即成了一对倒八眉,震声道:“好啊,原来李施主口中所谓的道人山,道人,道奴,佛宴,一切真就是假的,是你等用来骗佛的!”
“不,不对!”
“根本不是骗佛,是用来蒙骗众生的!”
镜渊并未回应,唯有口中轻启:“假修之法——造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漫天道人、道奴与旧人,声音不疾不徐:“一谎传于人,人疑之;传于百人,人惑之;传于万人,人信之;传于亿万人,谎即为真,真即为谎,此乃假之极……造真。”
语罢,天地间风声骤紧,那一轮惨白秋日仿佛也暗了几分。
反观夹生天身上。
他周身皮肉开始蠕动,整张面皮如水银般流动、重塑,那一对囧字眉褪去,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速度,化作镜渊那一张淡漠如渊人脸。
与此同时。
众生刹中。
无法天口中咒骂之声戛然而止,那一位位青衣小僧,也已成了一位位喜笑不显于色镜渊,甚至周遭墙壁、佛灯、梁柱,也再无半点无法天气韵,只剩满殿镜光流转。
其他几佛,大差不差。
而人山众生,似也心有所感一般,知道将要发生何事,心中悲怆已然化作一种浓浓无力与绝望。
人力有时穷,人力有时穷啊!
不体面寺中。
红衣戏子急声道:“好和尚,我们当祟的,可不希望今后没人可害啊,那祟生可就彻底完了。”
秋风天点头:“嗯!”
他伸出自己手掌,见五根手指指腹忽而化作五个小小镜渊人头,且正对着自己笑,不过转瞬之间,又是恢复如常。
他又道:“造真之术,原来如此。”
“不过谁说信不信不重要了?这句话也是假的,换而言之,只要七佛能够始终坚信,这一切全是假的,并丝毫不为之动摇,那它……就真不了!”
白衣戏子:“佛都快玩完儿了,还怎么不信?”
秋风天温和笑道:“简单!”
与此同时。
远在天边李十五心中,忽而同时响起其余六佛急切诘问之声:“佛宴是真的?道人是真的?道奴是真的?……,真或者假,你赶紧答啊,我们就信你,只信你!”
“李某不信,一切皆假!”,李十五并未迟疑,而是答得异常笃定,且铿锵有力。
而仅此一声,宛若一滴水落进滚烫沸油之中。
真佛安然无恙,佛宴并未出现,造真……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