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 夜抵磅湛,暗查内鬼

杨鸣的车队进磅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从森莫港出来是天不亮走的。

三辆车,杨鸣坐中间那一辆,出港上国道往东,过了贡布再往北,绕开金边城区从北边那条环线穿过去,中途在一个镇上停了半个钟头换了一次车。

这条路要是不绕,能省两个多钟头,可眼下这个当口,杨鸣的车没有必要出现在金边的街上。

一整天走下来,人骨头都散了。

带队的是方青。

围港这段时间,方青一直不在森莫港。

第三军区的兵刚开到北面那阵子,杨鸣就把他放在金边外围,一个人带着几个人,盯的是郭明盛那头。

港里那种仗他插不上手,几个人回去也是白填,外面这条眼睛断了才是真麻烦。

前几天路一通,杨鸣一个电话把他调了回来。

人没有进港,车队从港里出来,在金边北边的一个岔口上会合。

洪莫特安排的庄园在磅湛城外,靠着湄公河的一段缓坡。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条铺了石子的车道,两旁种着棕榈,再往里是一片草坪。

主楼是老式的南洋屋子,两层,白墙,大屋檐,看得出年头。

主楼后面还有一栋,比主楼矮一截,窗户上装了新的百叶。

左手边另有一栋两层的客楼,那是给客人住的。

门口和几处路口都站着人,端着枪,穿的是便装。

洪莫特迎在车道尽头。

许久不见,这个人瘦了一圈。

原先脸上还有点年轻人的松散,现在没有了,眼窝下面两团青,站在那里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是怕一松下来就撑不住。

杨鸣下车,两个人握手。

洪莫特握得很紧,握完没有立刻松开。

“杨总,很感谢你能来。”

“早该来的。”杨鸣说,“只是那边脱不开身。”

“我知道。”洪莫特说,“那边打成什么样,我这里天天都听得到。”

安顿花了一个钟头。

杨鸣一行人住客楼,方青把自己的人分了四拨,两拨跟着他住客楼,一拨去了大门那一头,还有一拨没进楼,去了后面那一片林子。

天黑以后,两个人在主楼的廊子上坐下来。

桌上摆了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佣人上完就退了。

河那边的天还有一点余光,虫子叫得很响。

洪莫特讲了磅湛这边的情况。

军务上,防区现在由父亲的副手代着。

这个人跟了洪占塔十几年,做事没有什么可挑的,见了洪莫特还是恭恭敬敬地叫少爷。

可这里头的事情,洪莫特心里明白。

父亲这个位子空了这么久,上头没有动,下头也没有动,所有人都停在原地等一个结果。

等他醒过来,一切照旧,等他醒不过来,这个防区就要重新分。

军里那些人现在见了洪家的人还是客气的,客气里头有多少是冲着父亲当年的情面,有多少是不知道往哪边站的观望,洪莫特分得出来。

军职是没法继承的。

真正还捏在他手上的,是家底、外面的那些关系,还有几处生意。

“回来之后我什么都没做。”洪莫特说,“该守的守住,来探口风的,一句准话不给。”

杨鸣点了点头。

“这是对的,你父亲现在还在,你手上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时间。”

“时间不等人。”洪莫特说。

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了一点。

“杨总,我父亲那件事,我一直在查。”

杨鸣看着他。

“查了这么久,只查出一件事。”洪莫特说,“那天的行程,是从我们自己人这边漏出去的……”

那天的路线不是常走的路线,钟点是临时定的,改过一次。

知道那条路和那个钟点的人,加上司机和卫队,一只手数得过来。

人家在那个地方等着,等的分毫不差。

“查到人了吗?”

“没有。”洪莫特摇头,“我手上有三四个名字,一个都没有动。”

他说了自己为什么不敢明查。

明查就是告诉对方自己在查。

人家既然能在半年前把行程摸清楚,今天也一样能听到风声,一有风声,那个人要么跑,要么被人灭口,线就断了。

还有一层更要紧。

防区里现在人心本来就在飘,父亲躺着,位子悬着。

这个时候要是把卫队和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叫去问话,第二天整个磅湛都会知道洪家在自己人里头抓内鬼。

到那时候,谁还敢跟着洪家做事?

“所以我只能暗着来。”洪莫特说,“慢是慢了点。”

“慢是对的。”杨鸣说。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森莫港那条路上死的那几个人,动手的路数跟洪占塔遇伏的那一次太像。

行程是被摸清楚的,人是外面来的,收拾得干干净净,事后什么都不留。

这些话他今天没有说。

洪莫特眼下顾不上更多的事情。

“医生那边呢?”杨鸣问。

洪莫特的神色缓了一点。

“还是那三位。”

那三个人是杨鸣安排的。

洪莫特秘密回到磅湛以后没几天,杨鸣就从曼谷那边请了人过来,一个做神经外科的主任,一个管重症护理的,还带了个技师,设备是分两趟运进来的。

费用、签证、往返,全在杨鸣这一头。

洪莫特当时推过一回,说这个太重了。

杨鸣只回了一句:这件事你别管。

“他们轮着班,一天二十四个钟头不断人。”洪莫特说,“该做的都做了。”

“怎么说?”

洪莫特沉默了一会儿。

“上个星期那位主任跟我谈过一次。他说我父亲脑子里那一块,伤在了很不好的位置上。手术做得算成功,命保住了,可到今天还是没有醒。”

“他说,我父亲这个年纪,这种伤,躺的时间越长,醒过来的机会就越小。到底能不能醒,他不敢跟我打包票。”

廊子上安静下来。

河上有船过去,柴油机的突突声隔着一段水传过来,慢慢远了。

“他还说,”洪莫特的声音有点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他见过躺了一年多忽然醒的。”

“那就等。”杨鸣说。

洪莫特扭过头去看河那边。

杨鸣没有说宽心的话。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也说过一些,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就知道那是空的。

躺在后面那栋楼里的那个人会不会醒,他不知道,医生都不知道,谁说都不作数。

“钱和人你不用管。”杨鸣说,“那三位要留多久留多久,缺什么设备你跟我说一声。真到了要往曼谷转的那一天,路我来铺,人我来接。”

洪莫特转回头。

“杨总……”

“还有一样。”杨鸣打断了他,“如果有人来试你的话,你顶不住的,往我这里推。我如今在柬埔寨的名声不太好,正好拿来挡一挡。”

洪莫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那是他这段时间脸上头一次有笑。

“我今天晚上想去看看你父亲。”杨鸣说。

洪莫特看了一眼手表。

“杨总,今天你先休息,太晚了。”他说,“晚上八点以后我父亲要翻身、换药、吸痰,一整套下来要一个多钟头,那间屋子里不能站人。”

他顿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安排。天亮以后他们做完早上那一轮,我带你进去。”

“好。”

杨鸣把茶喝完,站起身。

廊子外面,后面那一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百叶后面透出一片很淡的白光,隔着一片草坪照过来。

一个人影在窗户上晃了一下,很快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