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2章 西港寻人,旧情难言

包厢在酒店四楼走廊尽头那一间,门一关,外面的动静就听不见了。

菜是狄浩点的,六个菜一个汤,没有要酒。

从园区那栋楼出来到这里,路上没走多久。

方青留在楼下车里,没有跟上来。

服务员上完茶退出去,把门带上。

狄浩提起壶给杨鸣倒满,杨鸣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这张脸。

眉骨的走向,下颌那条线,笑起来嘴角往左边偏一点。

杨鸣有很多年没有想起狄明了。

人是三十几岁没的,那以后过去的日子比在一起的日子多得多,多到他自己都当这一页早翻过去了。

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比当年的狄明还小几岁,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戴着表,讲话的口气跟街面上的人不一样。

可就是那张脸……太像了……

杨鸣没有再往下想。

他清楚自己一往下想,这顿饭就吃不成了。

“鸣哥。”

狄浩把茶壶放回转盘上。

“路上还顺利?”

“嗯。”

“这两天西港下雨,海上不好走。”狄浩笑了笑。

“还行。”

狄浩心里有一句话,从楼下上车那会儿就一直压着。

森莫港现在情况怎么样,死了多少人,老五和麻子在不在,花鸡有没有事。

正规军围了半个多月,他一个坐在西港园区里的人,隔着一段海岸天天听消息,一分力都没有出上。

这些话问出来太轻了。

问了就是打听,等于把自己摆到看热闹的位子上去。

再说,杨鸣挑这个时候到西港来,不会是路过,也不会是忽然想起他这个人。

肯定是有事才来。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杨鸣还是没有说话。

狄浩把杯子放下:“鸣哥,有什么我能做的,你直接讲。”

杨鸣这才回过神来。

他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去。

“你这些年在西港,过得怎么样?”

狄浩笑了一下:“就那样,混口饭吃。”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

“头两年比较难……”他把筷子摆正,“那时候刚过来,人生地不熟,只能跟着别人做事……”

后半句没有讲完。

他自己把话拐了回去:“不过都过去了。现在这样挺好,起码没有人半夜叫我出门。”

杨鸣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没有接着往下问。

菜上来两道。

服务员进出的那点工夫,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门重新关上,杨鸣才说话:“我过来这边是想找一个人。”

“哦?什么人?”

“那个人叫陈星。”

狄浩的眉头拧了起来。

“哪个星?”

“星星的星。”

这几年从国内过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园区、赌桌、跑船、机票、餐馆,什么行当都有人做,还有一大批说不清楚在做什么的。

到了这边,十个里有三四个不再用原来的名字。

护照上写的是一个,出去做事叫的是另一个,酒桌上赌桌上叫顺了口,慢慢连他自己都不提原来那个。

改名的理由各人不一样,国内还挂着案子的最多,也有人纯粹图省事。

所以叫陈星的,他手上一抓就是一把。

光他自己这几年经手过的就不止一个。

园区里租过写字楼的那个后来退了租,城里场子上还有一个欠着钱没还,前年跟人合伙卖机票的那个,人早不见了。

这些人里哪一个都对得上,也可能一个都不是。

“有照片没有?”

“没有。”

“身份证、护照、公司名,什么都行。”

“都没有。”

狄浩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显得有些为难。

“还有别的吗?”

“他去过磅湛。”

狄浩没有马上接话。

磅湛在东边,隔着整个金边,那边没有港口和园区,也没有像样的赌桌。

西港的华国人办事,多半往金边去,再远就是边境和泰国那一头,很少有人绕到那个方向去。

真去了,通常是为了见某一个人。

他心里已经转过一圈了:这个人对杨鸣要紧。

要紧到杨鸣自己坐船过来,进了他的楼,坐到他的桌上。

这些年在西港求过狄浩帮忙的人不少,找人要账,托他往哪个门里递一句话,来的时候话都说得漂亮,事情办完转头就是另一副样子。

他早就习惯了。

可眼前这个人跟他之间没有一笔生意。

要打听一个人,森莫港有的是办法,让底下人打个电话到西港来,一样有人跑腿。

杨鸣没有那样做。

他自己来了。

狄浩把这一层想明白,心里那点被人当外人的东西,落回去了一些。

“给我点时间,我给你打听。”

杨鸣看着他:“不急,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明白。”

狄浩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几天我给你回话。”

菜齐了,两个人开始动筷子。

这顿饭吃得闷。

狄浩夹了两回菜,杨鸣吃得不多。

后面来来去去说的都是不相干的事,海上的船期,园区里租户的生意,国内今年的天气。

狄浩问了一句花鸡好不好,杨鸣说好。

再往下就接不上了。

狄浩想问的那些话一句也没有问出口,杨鸣不打算讲的事同样一个字没有讲。

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谁也没有点破。

一顿饭吃了不到一个钟头。

杨鸣把筷子放下的时候,桌上的菜还剩了大半。

“鸣哥今晚住哪里?”狄浩抽出纸巾,“我在城里有个地方,安静,进出没有人看见。”

“已经有住的地方了,新港酒店,城西那家。”

狄浩本来还有半句话,听到这里就没有再说。

杨鸣住的是哪里,杨鸣自己定,用不着他来安排。

这个道理他懂。

“有消息我怎么找你?”

杨鸣报了一串号码。

狄浩听了一遍,记在心里,没有拿手机出来。

杨鸣站起身。

狄浩跟着送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杨鸣说了一句你不用送了,进去转过身来,冲他点了下头。

门合上。

狄浩站在原地看着上面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一楼,停住。

他掏出手机,翻到城里那几处场子的一个经理,拨了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

“在忙?”

“没有,狄总。”

“你手底下那些人,替我找个人。”

“您讲。”

“陈星。星星的星。”

对面停了一下,像是在找纸笔。

“西港姓陈的多,狄总有没有别的?”

“他去过磅湛。”

“别的呢?”

“别的没有。”

那头没有立刻应声。

“你把西港这几年叫陈星的都过一遍,有一个算一个。”狄浩往窗边走了两步,“做什么生意,哪一个去过东边,我要知道。”

“明白。狄总,是哪一边在问?”

“你不用管这个。”

“慢慢摸,不要惊到人。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打听,你就说是场子上的旧账。”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着没动。

服务员推门进包厢收盘子,碗筷碰得响。

一晚上下来,他一句都没有问港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