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回到森莫港的第二天下午,北关卡打上来电话,说金边的车队到了。
三辆车,头一辆挂着政府牌照,没有让人提前打招呼,也没有绕开小镇那条路。
杨鸣是前一天下午回的港。
船靠的是渔民码头,下船以后他先去了一趟医院,又到北墙那边看了排雷的进度,晚上才回山坡上的房子。
报关那边新补进来的两个人已经上了手,一天能装的比上个星期多出小半舱。
西港那一趟的事情,他一个字没有对港里讲。
索占塔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的是那身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
他没有先去办公楼。
第一站是码头。
一号泊位上那条杂货船正在卸钢材,龙门吊在头顶上走,甲板上的人停下手里的活往下看。
索占塔沿着泊位走了一段,问一天能装卸多少,又问报关的人补齐了没有。
花鸡在他后面半步跟着,问什么答什么,多的一句都没有。
第二站是北墙。
那一截被打烂的墙到现在还留着,壕沟用槽钢和麻袋接了起来,边上新翻的土还没有长草。
索占塔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里死了多少人。
花鸡报了一个数目。
索占塔没有再往下问。
最后去的是医院。
住院部还有十几个人没有出院。
索占塔一间一间走过去,握手,问伤在什么地方,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到了最里面那一间,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撑着床要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你是哪里人?”
“磅士卑的。”
“家里知道你受伤了没有?”
“知道,我妈来看过我。”
索占塔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从住院部出来,索占塔在台阶上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楼。
“这个医院是你们自己出钱建的?”
“当初建的时候只想着工地上出了事有地方送。”
“现在小镇上的人也来看病。”
“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这一趟走下来,用了将近两个钟头。
港里的人都看见了。
工人看见,管事的看见,小镇上跟着来看热闹的人也看见了。
金边的人公开走进这个刚被正规军围过的港口,走码头,走北墙,走医院,一句表态的话都不用讲。
那些还在观望要不要回来的人,当天心里就有数了。
上楼是在这之后。
杨鸣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秘书和随行的人都留在楼下。
窗子朝海那一面开着,西边的两扇还封着胶合板。
先讲的是几句场面上的话。
他说港里恢复得比他想的快,说医院办得像样,又说这一次的事情让他有一阵子睡不好觉。
杨鸣一句一句应过去。
茶换了两回,索占塔才开始讲正事。
“军队那边,动得比外面知道的大。”
第三军区的番号还在,人已经换过一轮。
前沿两个团的主官全部调离,负责调动那几道命令的参谋停了职,军区后勤上牵扯采购的抓了一批。
苏万烈本人免了现职,给了一个挂名的位子。
这个人在军中经营了很多年,防区里几个要紧的位置上坐的都是他的人。
他一倒,那几个位置就空了出来,接手的是首相府那边点头的人。
“首相在会上讲得很重。他讲,军队是国家的军队,不是哪一个人拿来做生意的工具。”
杨鸣坐在对面听着,手里的杯子没有放下。
“还有你的批文。”索占塔往前坐了一点,“交通部压着的那份东西已经退回去了。”
那份联合勘测的批复被压了大半年。
压的时候没有人讲一句不批,只说再研究研究,材料一份一份地要,要完了搁在那里不动。
这种压法在金边最常见,也最难办,因为你连去争都找不到地方争。
“首相亲口讲的,森莫港的批文合法,程序上挑不出毛病,谁也不许再拿这件事情做文章。港口照常经营。”
“还有……郭明盛已经抓了。”
这一句索占塔讲得很慢。
万隆这一次栽得很深。
查出来的名目是行贿,前后牵着好几个部门的人,数目大得不像话。
郭明盛已经收了进去,名下的公司封了一批,账户冻了一批,家里人有两个走不掉。
万隆这家公司是郭家两兄弟一手做起来的,早年做木材和地产,后来什么赚钱做什么,金边和好几个省里都有人。
弟弟郭明贵前一阵死在半路上,尸首拉回去还没有多久,哥哥又进去了。
这家公司往后还剩下些什么,索占塔没有讲,也用不着讲。
“副首相那一头也受了牵连。”
副首相的位子还在,可他那一脉这些年扶起来的人被扫掉一片。
有的降职,有的调去边远省份,还有几个直接进去了。
原先在几个要紧口子上说了算的人,这一个月里换了大半。
在金边,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一套一套办下来的。
先由最高层定一个调子,把整件事情说成是别的什么,比如维护不当,比如采购上有人伸手。
调子定下来,谁都不能再往真的那一头去讲。
跟着就是动人,按着调子把该拿掉的人一个一个拿掉,罪名都是现成的,柬埔寨的官场上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等人动完了,最后一步是分位置。
外头看着是一场肃贪,里头是一次重新排队。
这一轮排完,往后几年金边哪几张桌子上说了算的是谁,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杨鸣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
这一轮排下来,索占塔自己也往前挪了半步。
他跟森莫港的关系上上下下都知道,港口没有塌,他这几个月替这件事跑的那些路就都算数。
人站得住,讲话才有人听。
索占塔越讲越高兴,讲到最后放下杯子,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
“杨先生,从今往后,森莫港是政府认下来的港口。”
“公路那个项目重新往前走,联合勘测下个月就能恢复,金边这边会给你最大的支持。你要人有人,要文件有文件。”
“还有一样,是我这次来最想告诉你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在茶几上摊开。
那是一张沿海规划图,上面新划了一圈线。
“森莫港的边界重新定了,往北面和东面各扩出去一大块,山那边那一片也划进来了。新的一版沿海港口规划里头,森莫港这个名字是写上去的。”
“过去这个地方在纸面上什么都不是。以后不一样了。”
索占塔讲完,两只手按在图纸上,等着看对面的反应。
这些东西他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才拿到手,只有他自己清楚。
换一个人坐在这里,这会儿该站起来鞠躬了。
杨鸣的手指按在图上,从北面一路划到东面,把新划进来的那一圈走了一遍。
海风从窗子那边进来,把图纸的一角掀起来,索占塔顺手用茶杯压住。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杨鸣把杯子放到桌上,往后靠了靠。
“索先生,这些我都听明白了。军队动了,人抓了,批文认了,公路重新开工,地界还往外扩,这么多好处一起送过来。”
他抬起眼睛看着索占塔。
“那么森莫港这一次,要拿出什么来?”
索占塔脸上的笑停在那里。
他把手从图纸上收回去,看着杨鸣,有那么两三秒没有讲出话来。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