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公子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他的事？”

月十三娘说着忽然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笑着开口：

“温公子这是来为他打抱不平的，还是来找他麻烦的？”

温沐风挑眉：“如果我说我今天来是为了和你做一场和他有关的交易呢？”

月十三娘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直勾勾盯着温沐风，将他的神色反应收入眼中不错过一丝一毫，似乎在探究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温沐风不躲不避的任由她打量。

月十三娘缓缓开口：“温公子到底想做什么不如直说吧。”

温沐风：“我想知道你和宁寒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当初来找你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月十三娘没想到他会把话题突然又跳转到宁寒的身上。

她盯着温沐风没开口。

温沐风与她对视片刻后才继续道：“你既然和他很熟，那应该也知道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月十三娘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哦，他最好的朋友不是燕白吗？”

温沐风眼眸一眯：“你果然知道那些事情。”

月十三娘语气平静：“温公子，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你也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

温沐风：“我只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

月十三娘：“这件事不少妖都知道。”

温沐风：“他说那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月十三娘：“……”

月十三娘唇角的那点弧度也缓缓压下。

温沐风思绪被拉回当初，声音也轻了许多：

“他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在他看来我只是一只修为低下的小妖。”

“他不愿意把我卷进那些事里，也不愿意让我知道那些事，所以他很少和我提起。”

“当初我就问过你，但是你不愿意告诉我。”

“我没有为难你，是因为你和宁寒关系也不错，我不想为难他的朋友，哪怕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

温沐风看着月十三娘：“现在你同样可以继续保持沉默，我依旧不会为难你。”

月十三娘略带嘲讽的一笑：“你既然不想为难我，那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这个问题。”

温沐风：“我不是说了，我只是想和你做一个关于谢清瑜的交易而已。”

月十三娘已经有些不耐烦，确切来说她是不想再看到温沐风。

她偏过头，冷着声音下了逐客令：

“抱歉了温公子，今天我不想做生意，你的这笔生意我也不想做。”

“你回去吧。”

温沐风被她下了逐客令，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开口：

“你也不必急着赶我走，不如先听听我的话。”

月十三娘没开口。

温沐风：“知道当初那件事情的人不多，谢清瑜一定能够拿到三枚妖丹。”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也一定会为自己的师父报仇，但他根本不是燕白的对手。”

“他是宁寒唯一的徒弟，我也不希望他去找死。”

“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帮我说一个谎，告诉他他的师父当年已经离开了雾城。”

月十三娘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第一次笑得那么毫无顾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

她笑够了之后才抬手抹去眼尾的泪，看着温沐风开口道：

“温公子既然说自己是他最好的朋友，那难道就没有想过要给他报仇吗？”

“还是说因为对方是燕白，你就下不去那个手了？”

“也是，后来认识的朋友又怎么比得过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呢？”

月十三娘转动着手中的团扇，漫不经心的开口：

“更何况他还是叶掌柜的哥哥，温公子那么喜欢叶掌柜，又怎么舍得对他的哥哥动手叫他伤心难过呢？”

温沐风听着月十三娘这番嘲讽的话沉默了片刻。

“和叶栩没有关系。”

月十三娘继续嘲讽道：“哦，那和什么有关系？还是说你只是单纯的不想为他报仇？”

温沐风：“我打不过他。”

月十三娘：“……”

温沐风短短几个字让月十三娘也噎了一下。

月十三娘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

温沐风：“你既然知道这些，那也应该知道妖王手底下的那些妖身体里都有锁魂链。”

“锁魂链掌控着一只妖的命，我的身体里也有锁魂链，我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温沐风垂下眸子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想过为他报仇，但就算没有锁魂链，我也不是燕白的对手。”

“更何况我还要照顾我的弟弟，我弟弟还那么小，连化形都做不到。”

“如果我死了，把他一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猫留在雾城里一定会被其他妖欺负的。”

“我放不下他……我不想让他被欺负。”

月十三娘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温沐风看着她：“你看起来很想为他报仇。”

“所以你让谢清瑜去杀那三只妖，拿那三只妖的妖丹，究竟是为了阻止他知道真相，还是为了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能力替宁寒报仇。”

月十三娘轻声一笑：“温公子还真是聪明啊。”

“没错，我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实力为他报仇。”

月十三娘坦然承认：“他以前就跟我说过他的这个徒弟，还说下次就带过来让我见见。”

“他说他的徒弟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比他还厉害的捉妖师。”

“我想既然是他的徒弟，那想必实力也差不到哪去，既然是捉妖师，那又为什么不能够捉住那只妖王呢？”

月十三娘轻声低语着，不知道是在同温沐风说还是在同自己说。

“他当初来这里的确是为了找他的亲人。”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只可惜他来的太晚。”

“他的那个亲人早在当初来雾城的时候就死了。”

月十三娘思绪被拉回许久之前，神色有些恍惚：

“我告诉他，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不相信。”

“我说那人在这里受了很多欺负，但已经记不清欺负有哪些妖了。”

“他说那他就将这里的妖全都教训一遍。”

“他说他要将那些作恶的妖全都杀了。”

“于是我和他打了一个赌，我说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他想见的人说不定还能够回来。”

月十三娘说着又笑了，可笑起来的同时眼泪也从眼尾滚落。

“那个傻子，竟然就真的将雾城中大大小小的妖全都打了一遍。”

“一些不是他对手的小妖也就罢了，可遇上那些大妖他也难免会受伤。”

“每次受了伤他就来我这里拿药，然后在名单上面划掉一个名字，告诉我还剩下多少个。”

“那段时间的雾城可是难得的清静啊，人来这里甚至都不需要请捉妖师保护了。”

温沐风静静听着。

月十三娘声音哽咽了。

“我以为……我以为他已经那么厉害了，雾城中的那些大妖也顶多让他受些皮外伤。”

“甚至有许多伤我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受伤了。”

“我以为他不会有事，我以为没有妖能够要得了他的命……”

月十三娘指尖收紧握成拳，哽咽的嗓音中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会死在自己的朋友手里。”

“我没想到他口中的那个朋友竟然是妖王……”

“温公子，你说为什么呢？”

月十三娘缓缓抬头盯着温沐风：“一个大妖一个妖王，装成两个普通小妖留在他一个捉妖师身边。”

“你说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

温沐风默了默，还是把自己当初是如何与宁寒相识的告诉了月十三娘。

“我是真心想和他做朋友，也是真心拿他当朋友。”

“燕白……一开始也是，至于他为什么会失手杀了宁寒，或许是因为爱而不得吧。”

温沐风：“我不知道燕白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等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已经拒绝了燕白。”

“再后来，我亲眼看见燕白杀了他，可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因为对方不喜欢自己就对对方痛下杀手的妖。”

温沐风说着略微停顿：“不过从那以后，燕白的确变得疯魔了，这些年一直想方设法的想让他活过来。”

“这种逆天改命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成功，可他却偏执得不行。”

月十三娘合上双眼：“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你们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算计他，至少，你们对他也是有真心的。”

温沐风道：“他想要找的那个亲人就是你吧。”

“但你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和他……”

月十三娘看出了他的迟疑，语气平静的开口：

“我的确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我只是心中有怨……不想就那样认他。”

“当年因为一场天灾，我与他成了孤儿又一同拜入师门，成了捉妖师。”

月十三娘回忆起当年的事：“师父只收了我们两个，我们既是兄妹，也是师兄妹。”

“可我们第一次离开师门去捉妖就遇到了一只难缠的妖。”

“我费尽心思让他逃走，让他去找师父回来救我……可他没有，他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他来找我时，我心中是有怨的。”

月十三娘缓缓抬手取下了头上的一支红玉簪，下一秒她的面容变化。

原本精致艳丽的面容变成了另一张同样漂亮的脸，只是脸上多了几道长长的伤疤。

那些伤已经愈合了许久，却依旧残留下了痕迹，是极浅的粉色。

“这就是当年那只妖在我脸上留下的。”

月十三娘声音淡淡：“那只妖想杀了我，我心心念念的哥哥没有回来救我。”

“反倒是另外一只妖救了我并且将我带来了雾城。”

“那个时候我真是恨极了他，恨他胆小懦弱，恨他抛下了我。”

“我不愿意认他，我告诉他他要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可我明明已经改换面容，连声音也与从前不一样了，他却好像认出了我一般。”

“于是他就那么留在了雾城……”

“我知道，他和那些大妖交手时受伤，是在弥补他当初犯下的错，他想受我受过的苦，希望我能原谅他。”

月十三娘自嘲一笑：“那时的我依旧怨着他。”

“我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很厉害的捉妖师，但我现在成了一只妖……只能够待在这座万妖城，整日与妖来往。”

“将我救回来的那个妖就是十三娘。”

温沐风有些惊讶，但又很快了然。

她的确不会是原来的月十三娘，月十三娘在雾城已经待了上千年。

月十三娘看着他解释道：“其实这家店的所有主人都叫十三娘，这只是我们的一个名字而已。”

“戴上那只簪子，就都是那张脸。”

“千年过去，这家店的主人已经换了五个。”

“我原本的名字叫宁月。”

“我怨了他许久，也是许久之后才知道当年他并没有抛下我。”

“他急着想要救我，却掉下山崖差点丧命，等他醒来已经是一月之后，再回来找我别说是我，就连那只妖也没了踪迹。”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知道他当初并没有丢下我，我便也没有那么怨了。”

月十三娘苦笑：“只差那最后三只妖，那对他来说原本不是什么难事。”

“我想着，等他杀了那三只妖，我也为这家店寻一个新的主人，然后和他离开雾城。”

“只可惜我等来的不是那三只妖的妖丹，而是他的死讯。”

她明明已经原谅他了。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和他回家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还没来得及重新叫他一声“哥哥”……

或许在他心里，直到死，她都是怨着他的。

直到死，他的妹妹也没有原谅他。

月十三娘哭红了眼尾，身体止不住颤抖，自言自语般的轻声低喃：

“我早该和他说清楚的……”

“我早应该告诉他的……我应该告诉他我不怪他了……”

“我只是以为……以为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我只是想快点找到这家店的下一个主人……”

“我只是……只是想和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