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药人窟影(下)

铁锈的味道。

熊淍跃上神台,凑近了看。那黑洞里嵌着一枚铁环,环身锈迹斑斑,但环的内侧有一圈被磨得发亮的部分。有人经常拉动它。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退下来,绕着神台走了一圈。香炉,供桌,烛台。三样东西的位置不对称。香炉摆在正中,供桌偏左,烛台却单独放在神台右角的最边缘。

不对。太刻意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遍神台底座的每一块砖。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是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细到肉眼在黑暗里根本看不出来。他顺着缝隙往两边摸,缝隙的范围正好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石板。

机关。

熊淍重新站起来,走到神台右侧,握住了那支烛台。铁铸的烛台入手冰凉,上面结了厚厚一层蜡泪。他试着往上提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方向,往左转。

咔嗒。

声音很小,但在这座死寂的破庙里,听起来像一声惊雷。熊淍立刻停手,侧耳听了很久。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转动烛台。左转三圈,又听到两声轻响。接着他走到供桌旁,把那根歪倒的桌腿重新扶正,对准了香炉的方向。

石板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一股气流从地下冲上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药味。不是普通药铺里的草药味,而是一种腥甜混合着腐臭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底下煮了几百锅的药渣,煮了几年,煮到所有的药渣都烂成了泥,烂到连蛆虫都不愿意在上面爬。

熊淍捂住了口鼻,但那股味道还是从指缝里钻了进来,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头看去。石板下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壁上渗着水珠,在黑暗里闪着幽暗的光。阶梯尽头隐隐有火光在跳动,还有声音传上来。

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杂乱地、沉重地,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听到了嘶吼。

那嘶吼不是野兽发出来的,比野兽更沙哑、更绝望。像是人的嗓子被什么东西烧坏了,只剩下一股气在里面硬挤,挤出来的声音听不出是哭是喊还是骂,只能听出一种情绪。

痛。

深入骨髓的痛。

熊淍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从怀里摸出解毒丸,干吞了一颗。药丸卡在嗓子眼里,他强行咽了下去,然后弯腰钻进了密道。

石阶很滑。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鞋底和青苔之间的黏腻触感。越往下走,那股药味就越浓,空气也越来越冷,冷得不像是人间的温度。熊淍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条通往地狱的嗓子眼,周围的石壁就是食道的伸缩肉,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下咽。

走了大约两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一扇铁门横在面前,铁门上方开着气窗,火光和铁链声就是从气窗里漏出来的。铁门旁边站着两个穿白袍的人,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露出的眼睛半睁半闭,靠在墙上打盹。

他们的袍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熊淍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血。洗了很多次,洗不掉的那种血。

他没有犹豫。蒙汗药顺风撒出去,两个人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倒在地。熊淍从他们腰间摸出钥匙,握在手里的时候发现钥匙上还带着体温,黏糊糊的,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很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板。

铁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四周点着几十盏油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石室中央是一排排的铁架,架子上锁着人——不对,那已经不太像人了。他们的身体被铁链穿透,固定在架子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竹管,竹管里流淌着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架子下面的石槽里。

有的人已经不动了。有的人还在抽搐。还有的人抬着头,张着嘴,嘴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舌头。

熊淍站在门口,手指攥得发白。他的目光从一架一架铁架子上扫过去,扫过那些扭曲的脸、变形的肢体、溃烂的伤口,最后停在了石室最深处的那座平台上。

平台上放着一口巨大的铜鼎,鼎下烧着火,鼎里翻滚着黑色的药汁。鼎的旁边竖着一根铁柱,柱子上用铁链绑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皮肤紧紧包在骨头上,像是一张被人用力扯过的纸。她的头发全白了,像雪一样铺在肩上,和铁链上的锈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铁锈。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熊淍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那双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红绳。

那是十年前他在地牢里,从自己破棉袄上扯下来的线,搓成的一根绳。绳子早就褪了色,被血浸成了褐色,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岚。”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铁柱上的那个人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轻到铁链只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一声响。然后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样子了。瞳孔散得很大,眼白里布满了黑色的血丝,像是蜘蛛网一样从眼球四周往中心蔓延。但那双眼在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少年的时候,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映在眼里的亮。

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比命还硬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熊淍看懂了她的口型。

“你来了。”

熊淍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里走。刺阳剑上的布条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剑身在布条下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喉咙里的东西就会炸开。

一步。两步。三步。

石室里那些铁架上的人忽然全都醒了。他们转动着浑浊的眼珠,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少年。有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警示!

熊淍猛地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一股极其强大的、带着血腥味的、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气息。那股气息就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三尺。

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小子,这地方可不是你该来的。”

熊淍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的手握住了剑柄,但还没来得及拔剑,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油灯的火光猛地跳了一下。

在那一闪而过的光里,熊淍看见了身后的那张脸。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半张脸完好,另半张只剩下扭曲的疤痕和裸露的牙床。那张脸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正好,缺一个年轻的。”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