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毒人拦路(下)

毒人一个接一个,前仆后继,不要命地往上冲。它们的攻击毫无章法,但每一次扑击的力量都大得惊人,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凶狠。熊淍一剑刺进一个毒人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来,但那个毒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忽然咧嘴一笑,抬起手抓住了剑刃,把身体继续往前送,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抓过来。

熊淍拔剑,退。

他的剑在那个毒人的胸口绞了一圈,绞碎了心脏。毒人终于倒了,但它的手还死死抓着剑刃不放,五指被剑锋割得露出白骨,依然不松。

另外的毒人已经围上来了。

毒雾还在扩散。惨绿色的雾越来越浓,把甬道里的能见度压缩到了不到三步。熊淍看不清毒人的动作,只能靠听声辨位。剑刃破风声、嘶吼声、肉体撞在石壁上的闷响、他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还要保护岚。

毒雾对岚的刺激比对他的更大。岚原本已经安静下来了,但毒雾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她的身体立刻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声音闷在布团后面,又沉又痛苦,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在她的喉咙里搅。她皮肤上那些青色的纹路被毒雾一激,全部亮了起来,像一条条青蛇在她皮肤下面游走。

熊淍回头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

岚的指尖正在变黑。不是普通的发黑,是指甲从根部开始变成一种极深极浓的墨黑色,那黑色沿着指甲蔓延,朝手指和手掌扩散。她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尖,长出了细小的倒钩。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毒雾在催化她体内的蛊毒。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岚会彻底变成毒人,跟他现在正在砍杀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熊淍吼了一声。

那声吼叫是从丹田里硬顶出来的,震得他的胸腔发麻。他挥剑的速度瞬间提了一倍,剑光在他身体周围炸开,像一圈银白色的铁幕。他不再考虑节省体力,也不再考虑什么招式。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

一剑,斩断一个毒人的脖子。头颅飞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嘴里还在发出无声的嘶吼。两剑,剖开一个毒人的肚子,内脏哗啦流了一地,但那具身体还在朝他扑,直到他把那条萎缩的左臂也砍下来。三剑,把女毒人钉死在墙上,从她的嘴里穿进去,后脑穿出来,墨绿色的血溅了一墙。

一步,两步,三步。

他朝出口的方向硬冲了三步。但前方还有更多的毒人,身后的毒人也在追上来。死士们也在动,趁着他被毒人缠住的时候,铁钩索又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一道铁钩挂住了他的左肩。

倒刺扎进肉里,熊淍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削断绳子,但钩子还嵌在肉里,每动一下都在撕扯伤口。第二道铁钩从他头顶掠过,钩子擦过他的头皮,带走了几根头发,留下一道血槽。第三道铁钩朝他背上的岚飞过去。

熊淍转身,用身体挡住岚,拿剑身硬接了那一钩。

叮的一声脆响,铁钩砸在剑身上,迸出一串火星。冲击力透过剑身传到他虎口,把虎口震裂了,血流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滴。但他接住了,岚没有受伤。

王屠还站在出口的位置。他脸上的惊恐已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狠厉。他看着熊淍在毒人和死士的围攻下左支右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小子,你知道那些毒人是谁吗?”王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甬道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都是上一批逃跑的奴隶。有铁匠,有猎户,还有两个会一点粗浅功夫的镖师。他们以为自己能跑得掉,能活着出去。他们现在确实活着,用一种更听话的方式活着。”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露出满口黄牙。

“你背上那个丫头,很快也会变成这样。她的资质比这些废物都好,她会是九道山庄最完美的一件作品。至于你……”

王屠的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不同之前的任何一次震动,它更深沉,更猛烈,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翻了一下身。熊淍脚下的石板裂开了,裂缝从他脚底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甬道深处。头顶的石壁上开始往下掉碎石块,拳头大的、碗口大的,噼里啪啦地砸落。

甬道深处,那团血红色的光忽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一种爆发式的扩散。红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把整条甬道里的毒雾都染成了血红色。毒人们同时僵住了,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捏住了。它们的喉咙里发出一模一样的哀号,那哀号声整齐得诡异,像是十几个人在用同一个喉咙惨叫。

毒人痉挛着,抽搐着,蜷缩着。它们身上开始出现裂纹,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开来,墨绿色的体液从裂纹里渗出来,冒着白烟。它们跪了下去,一个接一个,朝着血光涌来的方向,跪在地上,低下头颅。

连那些白袍药师也在发抖。

三个药师同时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中间那个药师的手松开了,骨哨从他指间滚落,叮叮当当地弹出去,掉在了熊淍脚下。

熊淍低头看着那根骨哨,又抬头看向甬道深处。

血光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那步子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每一步落下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距离。但每走一步,甬道里的温度就往下降一分,石壁上开始凝结水珠,水珠又很快变成了霜花。

一个人影从血光里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身形很瘦,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他穿着破烂的黑色长袍,袍子上满是干涸的血渍,一层叠一层,新血盖着旧血,把黑布染成了暗紫色。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腕上各挂着一截断裂的铁链,链子拖在地上,摩擦出铮铮的响声。他的头发全白了,不像是老人的那种花白,而是白得发亮,银丝一样披散在肩头,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那双眼亮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瞳仁里跳动着两簇幽幽的红光,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红宝石。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毒人们身上扫过,从白袍药师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王屠身上。

王屠的腿在打颤。

熊淍看见王屠的裤裆湿了一片。

那个瘦削的男人忽然笑了。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一笑就裂开流血,但他毫不在意。他慢慢抬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朝王屠的方向遥遥一指,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得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王屠,十六年了。你拿我的血炼药,拿我的骨喂蛊,拿我的心供养整个药人窟。”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到裂开的嘴唇血流如注。

“现在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