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孤狼诱敌(下)

无锋剑的剑身上忽然爆出一团光。

那不是剑气。是阳光。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恰好从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剑身上,被剑身反射出去,变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光幕。光幕里,每一道光都是一道剑影,千万道光汇在一起,像是有一轮太阳在石台上炸开。

这是“一剑刺向太阳”真正的威力。

不是刺向天上的太阳,是让自己成为太阳。

剑光所过之处,峭壁上的岩石被削掉了一层皮,碎石四溅,打在骑兵的脸上身上,砸出一片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剑光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了。

铁百夫长是第一个死的。他的长刀还没举起来,一道剑光就从他的胸口穿了过去,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窟窿,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后面的骑兵乱了。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踩踏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比山涧里的水声还响。王府血卫的阵列在第一个照面就被打穿了,逍遥子从石台上纵身跃起,踩着骑兵的马头往前冲。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准,脚尖在马头上一点,人就像一道影子一样窜出去,无锋剑在身周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弧线。

每一道弧都是一条命。

暗河的人出手了。

阎罗的铁戟从人群里砸过来,戟刃破开空气,带起一阵刺耳的呼啸。逍遥子侧身避过,铁戟砸在他身后的山壁上,碎石四溅,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他没等阎罗收回铁戟,整个人贴着戟杆往前滑,无锋剑顺着戟杆削过去,直削阎罗的手指。

阎罗撒手得快,但不够快。无锋剑削掉了他右手的三根手指,阎罗闷哼一声,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朝逍遥子的咽喉刺来。逍遥子不闪不避,一剑刺出,钝剑尖撞在短刀的刀尖上,硬碰硬。阎罗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尖上传来,整条左臂都麻了,短刀脱手飞出。

然后逍遥子的剑就到了。

一剑洞穿胸口。阎罗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那把没有开锋的剑,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他大概想不明白,一把钝剑为什么能刺穿他穿了二十年的护身软甲。

他不知道逍遥子在这一剑上灌注了多大的力道。那不是剑法,是命。

天官的毒阵在同一刻炸开。两根铁筷子在空中一碰,一团墨绿色的毒烟爆了出来,把逍遥子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天官的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他的毒烟是用十三种毒草炼出来的,只要吸进去一口,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他的笑容僵住了。

毒烟里亮起了一道光。金色的光,比刚才那片剑光更亮、更烈、更刺眼。剑光从毒烟的中心炸开,像是有人在毒烟里点燃了一颗太阳。毒烟被剑光撕成了千万片,碎得无影无踪。

逍遥子从碎烟里冲出来,白发飞扬,状若天神。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全是毒烟灼出来的红点,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泼了一锅滚油。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只有一种燃烧到了极致的疯狂。

天官想退。但他的脚还没来得及动,剑光就到了。一剑,从头劈到胯。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逍遥子落在了石台的边缘,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体内的真气已经快烧干了,那颗药丸压榨出来的最后一点力量也在这一剑里耗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但他没倒下。

他拄着剑,慢慢直起腰来,扭头看向山坡上剩下的追兵。

三百骑兵,被他杀了至少一半。暗河四大高手,两个死在他剑下。剩下的骑兵和步卒挤在狭窄的山道上,没人敢再往前一步。他们看着站在尸山血海中间的白发老者,眼睛里全是恐惧。

逍遥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狰狞得像一头将死的狼。他扯着嗓子,用一种劈裂了的声音朝山坡上吼道:“回去告诉王道权——赵子羽还没死!他欠赵家的血债,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要!”

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撞成了一片滚雷般的回声。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跃起,朝着石台后面的绝命大漠跳了下去。

绝命大漠。

光是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在场所有还活着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片沙漠在江湖上被传了几十年,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不是迷路渴死饿死,就是被沙漠里的黑沙暴吞没,连尸骨都找不到。

逍遥子的身影在悬崖边消失了。

追兵冲到悬崖边往下看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沙漠深处掠去。灰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被沙漠边缘升起的暮霭吞没了。

铁百夫长的副手站在悬崖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他跳进绝命大漠了?”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知道,跳进绝命大漠,就等于死了。

可没人敢追下去。

山风吹过葬龙坡,吹起了满地的血腥味。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火烧云变成了暗紫色,像是凝固的血痂。幸存下来的追兵们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退后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面绣着“判”字的旗动了。

判官一直没出手。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他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青铜面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收兵。”他说。

就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脊背一凉。

“判官大人,”副手硬着头皮开口,“那老东西跳进绝命大漠了,肯定活不了。可那个小的还没——”

“我说收兵。”判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逍遥子跳进绝命大漠,不是寻死。”

副手愣住了。

判官拨转马头,朝着来路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以为他为什么选葬龙坡?”

没人答话。

“因为从这里跳下去,往东走二百里,就是绝命大漠的东边缘。”判官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出了东边缘就是河套绿洲。他只要穿过沙漠腹地,就能活着走出去。”

副手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属下带人去追——”

“追?”判官笑了一声。那个笑声从青铜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你知道绝命大漠的黑沙暴什么时候来吗?你能在黑沙暴里找到方向吗?你能在大漠深处找到水源吗?”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他能。”

副手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判官已经策马走出了很远,只丢下最后一句话,在山风里飘散开来。

“传信给王爷。逍遥子不死,熊淍不死。下一步,去青螺山。”

马蹄声渐行渐远,葬龙坡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漫天的血腥。山风灌进峡谷,卷起一片黄沙,把地上的血痕一点一点地盖住。

远处的天际线上,绝命大漠的边缘,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了下去。

天黑了。

而在百里之外的密林里,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孩,正拼命地朝东北方向跑着。他的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不肯停。

他不敢停。

背后的女孩越来越轻了。轻得让他害怕。

他把琥珀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琥珀里那只被封了百年的蝎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远处,青螺山的影子已经隐约可见了。

温不救,真的会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