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襄阳炮,万万没想到

天刚亮。

辽阳城就在眼前。

张顺出帐,站在营前,望着那座城。

他眼睛红,嘴唇干,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

海上登陆以后,他一直提着一口气,到这会儿也没松下来。

石秀从后面过来,递上一块麦饼。

张顺接过来,咬了两口。

干,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他就着水囊灌了几口,把饼咽下去。

“各营都动了?”他问。

石秀道:“南面正营,杨雄已经压上去了。

东西两翼到了位置。北面武松那边,昨夜就到了。”

张顺点头,翻身上马。

十几骑亲卫跟着他,往中军去。

马蹄踩在地上,闷闷的。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辽阳城,胸口那口气一直往上顶。

不是怕。

他张顺在浔阳江上滚过,在海上也滚过。

死,他早就不当回事。

他怕的是,自己头一回做这个统帅。

五千多号人,跟着他上了岸,围着一座城。

城里城外,上万条命。

他一个水师出身的人,从前只管船,不管城。

现在这些人都听他的。

他一个令下去,就有人往前冲,就有人回不来。

可除了怕,还有别的东西在里头。

兴奋。

他第一次带着这么多人,要堂堂正正攻下一座城。

辽阳。

官家把东路最沉的一刀交给他了。

这一刀能不能捅进去,全看他。

那天在滩头上,他摆了个假阵。武松骂他,说他想得太多。

他知道武松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种时候,那口气还是往上顶。

他忽然想起武松说那句话的样子。

没看他,就那么说了一句。

“我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赢。”

张顺拽紧缰绳,重重吐了一口气。

他不能输。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官家。

官家把东路的刀交给他了,他不能把刀折在辽阳城下。

“传令。”他道,“南面正营,没有我的令,不许先动。

东西两翼,只压到三百步外。

北面留口子,谁都不准堵。”

“是。”亲兵打马去了。

张顺抬头看天。

天很蓝。

一片云都没有。

这是杀人的好天气。

城头上。

完颜蒲鲁浑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他看见明军从三面压上来,黑压压一片。

北面空着。

那个口子,他派人去探了,外面没有伏兵。

“都看清楚没有。”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后几个部将,“明军围三缺一,是想让咱们从北面跑。跑了,城就是他们的。”

一个部将道:“将军,末将愿带人去守北墙。那口子不能留。”

蒲鲁浑摇头:“口子要留。

他留,我也留。

他留,是让我跑。

我留,是告诉他,我不跑。”

那部将不再说话。

蒲鲁浑走到城楼边上,拍了拍那厚实的城砖。

“燕京怎么丢的,你们都知道。”他道,“那城墙薄。炮子打上去,一炸一大片,墙就塌了。辽阳不一样。两道城墙,内墙外墙,中间还有瓮城。他明军的火炮,打不塌。”

他说着,抬手指着城头:“看见没有,沙袋。内墙外墙,能堆的地方全堆上了。他打炮,咱们躲。他打不动,他就得退。”

他越说越稳,嗓门也亮起来。

“明军火器再厉害,也是从地上打过来的。辽阳城高,地基厚。他打多久,咱们就守多久。拖到援兵来,他张顺就得自己滚回海里去。”

一个部将压低声音:“将军,要是明军不打炮呢。”

蒲鲁浑看他一眼:“不打炮,他拿什么打。拿人命填?他填得起,咱们耗得起。”

城头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旗子的声音。

蒲鲁浑又补了一句:“都记住。辽阳不是燕京。我也不是完颜宗辅。”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完颜宗辅从燕京逃回来的样子,他见过。

那人站在殿上,脸上没一点血色,像被抽干了。说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死气。

他当时还想,宗辅完了。

现在他站在辽阳城头。

他不能完。

他要是再败,上京就真没人了。

日头升高。

明军中军。

张顺骑马立在高坡上。

他面前摆着十几架大家伙。

襄阳炮。

那木架子比城楼还高,黑沉沉的。

这些大家伙,从海边运到城下,费了不知多少人力。路上压出来的车辙,到现在还留着。

杨雄站在旁边,正指挥士兵装石弹。

张顺看了一眼,道:“先打南城。”

杨雄道:“将军放心。这玩意儿比火炮还狠。火炮直着打,这个往天上抛。他城上堆沙袋,防不住头顶。”

张顺没说话。

他望着城头,看见上面人影晃动,还在等着明军先开火。

那些金兵都躲在沙袋后面,手里提着弓,等着防炮。

“传令各营。”张顺道,“炮响之后,不许往前冲。等城上乱起来,听中军号令。”

“是。”

张顺深吸一口气。

“开始。”他道。

杨雄一挥手。

十几个士兵同时挥动木槌。

第一下,砸下卡栓。

巨大的木架猛地一震,绞盘哗啦啦响,那声音又尖又长。

紧接着,长臂弹起,石弹离架。

石弹飞上去了。

一颗接一颗,从明军阵前升起,越升越高,然后从天上压过去。

城头上一片惊呼。

蒲鲁浑还站在城楼上。

他仰起头。

他看见了。

那些石头,不是从前面来的。

是从天上来的。

“将军!快走!”一个亲兵扑过来,把他往后拽。

第一颗石弹落下来,砸在城垛上。

一声巨响。

半边城垛飞了出去。碎石四溅,砸得城上金兵头破血流。

蒲鲁浑被亲兵按在墙根。他听见第二声、第三声。

石弹一颗接一颗落下来,砸在城上,砸在城里。有房子塌了,有人的惨叫声从下面传上来。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城外。

那些高高的木架子还在动。

长臂一扬,石弹就上天。

蒲鲁浑看见南门城楼在他眼前塌了一半。

不是火炮打出来的那种炸开,而是被石头生生砸塌的。

木头折了,砖碎了,人从楼上摔下来,直接砸在城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石弹的威力,根本不比火炮差。

甚至更重。

火炮打的是一面墙。

这石头,打的是头顶。

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从天上来的东西。

他堆的那些沙袋,全成了摆设。

“不可能……”他嗓子发干,声音都在抖,“明国哪来这种东西?他们不是只有火炮吗?”

没人回答他。

又一颗石弹落下来,砸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

地面猛地一震。

两个金兵被掀飞出去,其中一个摔在城垛上,再没起来。

蒲鲁浑挣扎着站起来,抓住城砖往下看。

明军阵前,那些巨大的木架子还在起落。

每扬一次,天上就多几颗黑点。

他忽然想起燕京。

完颜宗辅说过,明军火炮轰城,天崩地裂。

他信了。

他以为只要防住火炮,辽阳就能守。

可明国还有这种东西。

比火炮更高。比火炮更远。沙袋一点用都没有。

他忽然想到海上那些冒黑烟的船。想到燕京。想到眼前这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

一样接一样。

明国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没见过的。

“这仗怎么打。”他低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