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诚?”赵良嗣愣了愣,随即回过味来,“官家的意思,是洪相公亲自去劝了?”
王伦点头:“洪诚跟李纲一起守过东京城。一个是太尉,一个是文臣,城墙上蹲过同一个垛口,城破那会儿,又一起往北边跑过。
这份过命的交情,旁人是没有的。”
他顿了顿,又说:“李纲那脾气,吃软不吃硬。你越拿身份压他,他越不买你的账。
洪诚不一样,洪诚敢当着他的面骂娘,骂完了,还能拉着他坐下喝酒。”
王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门儿清。
洪诚有一样旁的大臣都没有的本事,就是能拿捏李纲,还能阴阳他。
洪诚这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候,比谁都靠得住。
这话怎么说?
李纲这人,一身骨头硬,最烦别人跟他摆官架子、讲大道理。
你越端着,他越梗脖子。
洪诚偏不走这条路,该骂就骂,骂得难听,反倒把李纲那口子气给顺了下去。
换个文官去,客客气气,好话说尽,李纲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洪诚一开口,俩人能对骂半个时辰,骂完了,李纲反倒听进去了。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换作旁人,早被李纲顶了回来。
当初便宜岳父、大舅子还在的时候,李纲可没少受这份夹板气。
其实让洪诚去劝李纲,王伦早跟吴用、张叔夜密谈那会儿就定下了。
当初定北伐的大盘子,王伦就点了洪诚的名。
吴用还有些犹豫,怕洪诚这身份,压不住李纲。
王伦只回了一句:“旁人去,是劝;洪诚去,是拉。”
先晾他一阵子,等西夏那边的仗一响,大军再一路北伐,那老小子满肚子为国为民,憋不住,自己就会跳出来。
跟洪诚透了底,这老小子也真沉得住气,硬是忍了好一阵,才瞅准了机会下的手。
至于到底怎么把李纲说动的,王伦是真起了好奇心。
只可惜洪诚人在东京城,替他看家,还得操心天鹰阁那一摊子,忙得很。
这口八卦,也只能先搁着。
马扩与赵良嗣对视一眼,都笑了。
“官家知人善用。”马扩说,“李纲若肯出山,朝中又多一根梁柱。”
李纲是个人才,不假。
可太牛的人都有个通病,就是太有个性。
李纲偏偏个性到了骨子里,难用,可用对了,就是大用。
眼下朝堂上,听话的人一抓一大把,能扛战略大事的人没几个。
李纲这样的,用对了,一个能顶十个听话的。
难就难在,得有人镇得住他。
洪诚,就是那个镇得住他的人。
不,也不说是镇的住,而是说能够阴阳住,两个人很配。
王伦没在这事上多停,话头一转:“说正事。吴用信里说,吕好问快不行了。”
“吕好问求朕的恩典。”王伦语气淡下来,“朕想着,当初那档子事,他自然有逃不掉的责任。
可家族一大,总有几个幺蛾子。龙生九子,还各有各的不同。
他当初,也是撞到枪口上了。”
“朕也不是要赶尽杀绝。当初那笔账,记在他吕好问一个人头上,也就够了。剩下的,能留一条活路,就留一条。”
“朕已经让人回了信。吕家剩下的那几口人,照朕早先答应他的办。清查的事,交给戴宗去接。”
王伦说到这,语气缓了缓:“吕好问这半年,把南边该扫的都扫了,能扫的也扫了。
往后换个不姓吕的人去做,用不着再背这份骂名。
戴宗来办,怀柔一些,反倒好办。”
这话听着轻,落在赵良嗣耳朵里,却不轻。
皇帝这是给吕家留了香火,也把得罪人的脏活,从吕好问头上挪开了。杀人的刀还在,只是换了个握刀的手。
赵良嗣叹道:“吕相公也算无憾了。他这条命,是官家多给的。如今吕家还能留几口香火,全仗官家开恩。”
“吕好问这半年,南边扫得干净,也算将功折罪。”王伦接了一句,“人到这个时候,从前的对错,也就不必再论。”
马扩在旁点头,没言语。这档子事,他比赵良嗣看得更明白。
皇帝这一手,既全了吕家的脸面,也全了自己的名声。
王伦听了,不置可否。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风钻进来,带着海风的凉。
王伦有些恍惚。
穿越而来,一晃十几年了。可回头看,却像只是一瞬间。
一路杀伐走到今天,当初哪一步不是身不由己?
都是为了活命,为了保命,被这乱世推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从梁山那会儿起,他一开始没想过要当什么皇帝。
可一步步走到今天,坐上了这把椅子,再回头看,许多事,已经不是他想不想,而是他该不该。
唯有今日这一路向北,是实打实压着心里的执念在走。
都说金国灭宋,断了华夏文脉。
王伦却看得更深一层。
金国人最毒的,不是占了多少城、杀了多少人,是开了个坏头,立下“异族入主中原”的榜样。
自宋往后,元也好,清也罢,一个个异族,都是踩着这个口子,一拨接一拨地打进来。
这示范效应,比屠城灭国还要命。
屠城,屠的是一城;灭国,灭的是一朝;这口子一开,断的是汉家往后几百年的脊梁。
金人打了头阵,把天下撕开一道口子,往后谁手上有兵,谁就敢再想这道口子。
几百年,汉人跪着,看异族在自家的龙椅上,坐了一朝又一朝。
王伦闭上眼,又睁开。
他不是圣人,也没想过要当圣人。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口子,从根上堵死。
让汉人的子孙,往后不必再跪,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赌一个侥幸。
他要的太平,不是他这一朝的太平,是往后汉家的子孙,不必再被异族按着头,跪一辈子。
现在他来了。
这一切,王伦绝不会让它再发生。
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纵然背上暴君、屠夫、杀戮狂魔的骂名,他也要为汉家往后五百年的气运,把这口子死死堵上。
这一身骂名,就让我王伦一个人担了!
王伦背对着两人,一句一句往下说:
“传朕旨意。其一,命李纲即刻出东京,北上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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