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一个平静的秋日。
江见野在办公室接到了来自京市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护工平静的声音:“喂,江先生,我是负责照料您母亲郁美玲女士的护工。很遗憾通知您,您母亲于昨晚在医院病逝。请问后续事宜需要我如何协助处理?”
江见野握着话筒,怔了片刻。
那个“母亲”的称呼于他而言,早已陌生得如同上辈子的事。
他很快回过神,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谢谢告知。麻烦您先协助将遗体送往殡仪馆,我会尽快赶回京市处理。”
郁美玲是1977年被江见野从二道沟接回京市的,就安置在那座她早年留给江见野,却被街道办用来“以租养护”的四合院里。
江见野用房租聘请了同院一位退休的老护士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自那次接她离开劳改地,前往京市的火车一别后,江见野再未去探望过。
他看着那个曾经骄纵美丽的女人变得形销骨立、精神失常,内心却一片平静,掀不起半分涟漪,就如同当年她留下那箱钱后便杳无音讯的几十年一样。
这个女人生了他,却将自身婚姻不幸的苦闷和时代施加的恐惧,统统发泄在幼小的他身上,非打即骂。
离婚后留下一笔钱,看似丰厚,却买断了本就稀薄的亲情,此后不闻不问。
直到她野心勃勃,为了郁家传说中的宝藏,背叛家族,与虎谋皮。
她的报应似乎也接踵而至,没能从郁老爷子口中套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反被周安邦利用完后无情抛弃。
在绝望与愤恨中,郁美玲编织了“宝藏藏在江家”的谎言,企图挑起江、周两家的争斗,为自己陪葬。
虽然阴差阳错,宝藏最终真的在那份作为嫁妆的铜板婚书里被发现,但她的初衷,充满了可恨的毁灭欲。
这个一生被时代浪潮裹挟、被自身欲望与局限所困的女人,可怜,可悲,可恨,也可叹。
她是那个荒唐年代里,许多迷失女性的一个缩影。
挂断护工的电话,江见野只沉思了片刻,便拿起话筒,拨通了边疆某个偏远养殖场厂长办公室的号码。
“喂,您好。请转告江长征同志,他从前的一位老邻居托我给他带句话:他的前妻郁美玲同志,已于昨日病逝。”
“好的,知道了。我们会转达。”对方客气而冷淡地回应,随即挂断。
江见野并非想让江长征回京参加什么葬礼。
他只是觉得,应该让那个男人知道,那个被他拖累毁了大半生的女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而他自己的人生,也早已步入一眼能看到尽头的凄凉晚景。
是的,江长征的结局,可谓倒霉透顶。
他曾靠着战场上的勇猛和几分运气,几经周折调回京市,却因不赡养父亲、苛待前妻儿子等事名声扫地,一家人挤在狭小的筒子楼里,争吵不断。
他不甘心地跑去东沈军区大闹,非但没要来江老爷子的房子,反而回来后就被明边缘化,调到一个清闲的后勤部门坐起了冷板凳。
没多久,张文渠为报复多次扰乱他好事儿的尖刀突击队成员的亲人,就有人举报江见野父亲江长征经手的账目不清。
江长征一个大老粗,打仗勇猛,运气也好,可哪里懂什么账目明细?
被人暗中做了手脚也浑然不觉,证据确凿后,他被开除军籍。
在那个年代,占公家便宜是重罪,何况账上亏空数目不小,他又解释不清。
最终念及他曾是立过战功的军人,没有移送法办,但也被彻底清除出队伍,狼狈地送回了边疆,连退伍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转业了。
回到边疆的江长征,境遇更加不堪。
他当团长时刚愎自用,脾气暴躁,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而不自知。
从前称兄道弟的“朋友”、“战友”,在他落难时无一人伸出援手,帮他谋一份稍显体面的工作。
他只能靠着尚未完全消退的一身力气,在条件艰苦的养殖场找了个最辛苦的活儿,靠着所剩无几的积蓄和微薄的工资勉强糊口养家。
岁月不饶人,曾经力壮如牛的身体被沉重的劳动和消沉的心境迅速拖垮。
那点存款肉眼可见地耗尽,而他的身体也垮了,病痛缠身。
妻子早在他落魄回边疆时就与他离了婚,扔下五个孩子,自己留在京市,靠着护士长的身份,很快改嫁了一个丧偶的干部。
江长征只能独自拖着病体,勉强拉扯着五个半大孩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愁苦不堪。
他甚至不需要江见野特意去“收拾”,他的人生,早已被自己的性格、选择和时代的变迁,推入了孤苦无依又贫病交加的深渊。
晚景凄凉,莫过于此。
江见野轻轻敲了敲媳妇办公室的门,得到应声后推门进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林初夏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媳妇。”
江见野在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刚接到电话,我母亲郁美玲去世了。我让护工将遗体暂时放在火葬场,等我们回去安排下葬。”
林初夏从文件上抬起头,揉了揉鼻梁。
她思忖片刻:“咱们得去一趟京市。现在不比从前,多少双眼睛看着,这种事儿处理不好,容易落人口实。”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握住江见野的手,语气转而轻快:“而且,还有件‘好事儿’,总算轮到咱们了。”
江见野抬眼,看见媳妇眼中闪着熟悉的光芒,那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锐利与期待。
“林峰、苏世恒、周安邦,”林初夏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判决下来了,一周后执行。”
江见野的嘴角慢慢扬起,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眼底是与林初夏如出一辙,压抑了太久的兴奋:“呵……这一天,我们可真是等得太久太久。批准了?亲手送他们上路?”
林初夏点头,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
“曲司令悄悄递的消息。到时候蒙面进入刑场,咱们混在里面,除了他,没人知道。”
这是多年前他们向曲司令提出的请求,没想到辗转近十年,才终于等到尘埃落定的这一刻。
两口子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映照着相同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