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奎盯着座椅上的物件,满腔怒火瞬间消散大半。
他伸手捏起一枚镶着翡翠戒面的金戒指,掂了掂分量,啧啧称赞:“可以啊猴子,妙手空空的手艺不减当年呐,连金戒指都能摸下来。”
侯勇扬起下巴,得意洋洋:“这可是从吴四宝手上撸下来的,厉害吧?”
“牛逼!”熊奎毫不犹豫竖起大拇指。
侯勇把这些零碎拢到一堆,“等一下找个地方把这些东西折现,晚上法租界大都会点‘八国联军’去!”
“嘎……嘎……嘎……嘎……嘎……”
李海波目视前方,稳稳把控着方向盘,眼角余光从后视镜扫过后座一堆赃物,心底一阵无语。
这狗东西,老毛病又犯了,迟早跟他爹一样,栽在这一双不安分的手上。
76号医务室之内,气氛沉郁压抑。
张大鲁闻讯匆匆赶来,立在病床边,望着床上疼得脸色发白的吴四宝,面色阴晴不定。
自打在宪兵司令部的牢房里被废了一条腿后,张大鲁整个人彻底变了性情。
常言道大浪淘沙、磨难磨人,昔日豪爽豁达的他,如今心性阴郁深沉,整日寡言少语,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戾气息。
那场牢狱之灾,让他彻底看透了当下的世道冷暖、权力虚实。
他身为76号总务处长,手握实权、位高权重,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可在日本人眼中,不过是随手可碾的蝼蚁。
区区一个宪兵中尉,便可随意将他抓捕用刑、废去肢体。
那个时候,76号总务处长的头衔形同虚设,就连主任李斯群,也无力护住他。
最后是李海波多方奔走斡旋,外加李斯群帮忙把他的家产全部变卖了,才勉强保住他一条性命。
这可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呀,他可指望这些家底养老的,这下全没了,连棺材本都没留。
那泼天代价,花得无比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张大鲁也是混迹江湖数十年的老狐狸,事后稍加复盘,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
只是这件事牵扯甚广,李斯群、76号的几位处长都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历经此番变故,他早已看透76号人心凉薄、利益至上。
可这事不能拿出来说,说了就彻底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他还指望继续在这个总务处长的位置上,再捞些钱养老呢。
所以他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打碎牙和血吞,半句怨言都不敢外露。
这一众76号的高层之中,也只有眼前这位师弟吴四宝靠谱,没有趁乱牟利、落井下石,算得上唯一靠谱的真兄弟。
唯一可惜的是,此人头脑简单、行事鲁莽,是个十足的棒槌。
当然,棒槌有棒槌的好处,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能推出来,要知道,吴四保这些年可捞了不少钱。
思绪间,梁医生已经为吴四宝上完外敷药剂,收拾好了药箱器具。
张大鲁指尖轻敲手中文明杖,沉声开口询问:“梁医生,吴队长伤势如何?”
梁医生据实回道:“问题不大,相较之前几次重创,这次伤势轻了很多。
回家按时上药静养,两日便可消肿,休养一周左右就能正常下床走动。”
闻言,张大鲁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望着床上面色痛苦的吴四宝,低声喃喃自语,“万幸,下手的不是杨春。这么算下来,杨春死在港岛,倒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梁医生闻言不敢接话,只低头匆匆交代了几句静养禁忌,便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房门咔嗒落锁的瞬间,原本还强撑隐忍的吴四宝,瞬间绷不住身上的剧痛,“师兄!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李海波这帮人实在欺人太甚!次次当着一众兄弟的面下这种狠手,往后我在 76 号还怎么见人!” 吴四宝声音嘶哑。
张大鲁拉过一旁椅子,拄着文明杖缓缓坐下,跛着的那条腿落地时微微一顿。
“别嚎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主动去招惹李海波,你就是不听。
四十好几的人,总跟一帮小辈较劲,还每次都吃亏,传出去丢的是你自己的脸面。”
“我哪里想得到!” 吴四宝喘着粗气,愤愤不平,“以前杨春那小白脸,次次专挑要命的地方下手。
这回老天开眼,这狗东西死在港岛。
我寻思人都没了,在他兄弟面前说几句,也好泄一泄多年恶气,谁能料到李海波居然也学会了这一招,还搞偷袭!”
“你就知足吧。” 张大鲁淡淡开口,“方才那一脚若是杨春踹的,你估计都直接晕死过去了,说不定直接就废了。真到那一步,你就直接去满洲做太监吧。”
吴四宝胸口剧烈起伏,“李海波这小子该死!仗着日本人撑腰,在 76 号横行无忌,连我都敢当众羞辱!今天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口气我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 张大鲁语气平淡,每一个字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如今的李海波,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安保队长。
如令人家叫大木新一,日本人跟前的红人,就连李主任都得让他三分。
从前你都奈何不了他,现在更不是对手。
再说了,今天本就是你寻衅在先,真把事情捅到上层,吃亏的只会是你。”
吴四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满脸憋屈:“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
白白挨一脚,当众丢尽颜面,我手下这些兄弟又会怎么看我?”
张大鲁抬眼,目光幽深,“沉住气,安心养伤。慢慢来,76 号的日子还长,以后再等机会吧。”
卡弟拉客穿过层层街垒与岗哨,一路直奔市政府大楼。
后座的侯勇一脸疑惑,“波哥,怎么到市政府来了?你不去大都会耍耍?咱们刚捞了一笔,正好去点齐‘八国联军’开开眼界!”
熊奎也跟着附和,“是啊波哥,难得手头宽裕,潇洒一回!”
李海波摇了摇头,“你们自己去,我对那些洋妞没兴趣。你们也别玩太晚,晚上我们去郑驼子水酒坊喝酒,出门几个月,有些事得跟老郑父子当面聊聊。”
他顿了顿,叮嘱道:“你们俩玩归玩,收敛点手脚,别惹事。下午下班前,你们再来接我。”
“明白!”两人齐声应下。
李海波不再多言,下车独自走进市政府大院。
他今日来此,并非拜会丁木村,而是专程到警政厅总务处上班的。
他这个总务处副处长本就是挂职,没什么实权,纯粹是挂个名。
而且李海波自由惯了、不喜欢拘束,自然不可能天天坐班打卡。
但官场圈子就是如此,人可以不来,名头不能冷,偶尔必须露面刷刷存在感,不然久而久之,就会被遗忘、边缘化。
熟门熟路来到处长办公室,门敞开着,李海波轻轻敲了敲门,“高处长,正忙着呢?”
正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的高生财抬头看见是他,赶紧起身倒茶,“哟,李处长回来了,快快请坐。”
李海波顺势落座,从随身皮包摸出几样精致的港岛洋货小物件,轻轻推到桌前。
“高处,港岛一趟奔波劳碌,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几样小玩意儿,您别嫌弃。”
高生财拿起物件细细端详,质感精致、样式新颖,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海波啊,港岛千里奔波,辛苦辛苦!出一趟远门还时时刻刻记着我,真是有心了。”
李海波淡淡一笑:“一点心意,不值一提。”
高生财放下礼物,神色和蔼,“听说这次港岛之行不太平,还险些栽了跟头?”
“嗨,别提了,港岛终究是别人的地盘,办什么事都不方便。
此次港岛之行不但折了位好兄弟,丁部长还差点被军统特务盯上。
幸好部长行事谨慎,及时抽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李海波语气松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李海波起身告辞。
走出处长办公室,李海波在大院里溜达了一圈,跟每一位认识的找招呼,又拜访了好大哥李时雨。
中午他约上李时雨和一众同僚,在附近馆子吃了顿便饭。
午后,李海波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办公室时,幺鸡早已守在门口等候。
李海波也不客气,吩咐幺鸡整理近期送来的文件,埋头翻阅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遍卷宗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不知不觉,便到了下班时间。
走出市政府大院,侯勇和熊奎已经开着卡弟拉客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李海波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看着两人精神奕奕的模样,有些疑惑:“你们俩没去大都会呀?”
侯勇咧嘴一笑:“哪能不去!我们兄弟俩联手,跟‘八国联军’大战三百回合,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李海波挑眉:“怎么瞧着还生龙活虎的?”
熊奎一拍胸脯,“我们身体好!”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