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饵肥鱼至试深浅

中军大帐前。

一脚重踹落下。

生铁炭盆横飞出去,砸在雪地里。

红彤彤的木炭泼洒一地。雪水遭遇滚烫火炭,滋滋作响,腾起大片白烟。

天色初亮。漏斗窄谷前的大明营地早已沸反盈天。

“敲!都给本王用力敲!”

朱高燧站在木台上,单手提着那柄一百二十斤重的开山大斧。

暗金明光铠擦得锃亮。天光打在护心镜上,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三头阿修罗魔象一字排开,挡在营门最前方。精钢链甲在风中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脆响。

几十面赤底金龙旗迎着山风猎猎作响。

后勤营地里,商帮伙计端着破铁锅、烂铜盆,拿木棍拼命敲打。

当当当的声音响彻山谷。

“殿下。”刘二抹了一把脸上的冻霜,跨步上前,单膝点地,“弟兄们在雪地里操练了一整夜。前头窄谷那帮贼厮根本不冒头。大伙是不是该歇口气?”

“歇什么歇?”

朱高燧横过大斧,宽厚的斧面拍在刘二的胸甲上。

“红毛鬼还没看够。咱们这台大戏就不能停下。”

朱高燧抬手指着营地后方。

“去!把后头那一百多口大黑锅全给本王支起来!”

“昨日杀的那几匹瘦马,肉全剁成大块丢进去!添天竺花椒!添胡椒!香料不要钱似的往里下!”

“给本王把这肉香味,全扇到冰湖边上去!”

刘二扯起嗓子领命,转身跑去伙头军那边传话。

不到半个时辰。

浓烈的炖肉香气在风中散开。

这股混杂着烈性香料与马肉油脂的味道,直直灌入漏斗窄谷深处。那是能勾起人腹中馋虫的要命气味。

朱高燧大刀金马坐在交椅上。手里捧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肋排,撕咬咀嚼。

营地前方空地上。两千恶魔新军列成十个方阵。

长刀举起。重劈而下。

“杀!”

喊杀声震得枯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一名斥候总旗快步奔到台下。

“殿下!谷口有动静!”

朱高燧吐掉嘴里的碎骨头,随手拿棉帕抹了抹嘴。

他站起身,提着大斧走到营地木栅栏前。

两百步外的漏斗窄谷口,几道人影慢腾腾探了出来。

三骑白袍战马。

马背上的骑士左臂缠着惹眼的黑布,脸上扣着只露双眼的铁面具。

三人没有靠前。他们将战马勒停在弓弩射程之外的斜坡上,居高临下观望大明营地的排场。

“殿下,要不要放铳?”总旗拔出腰间火绳枪,扣动扳机盖。

朱高燧大手一探,直接将总旗的火铳管按了下去。

“放什么铳?”

“把看戏的吓跑了,本王后头唱给谁听?”

朱高燧回头看了一眼台下排列整齐的十面牛皮大鼓。

“擂鼓!”

十名赤膊上阵的老卒举起包铜鼓槌,双臂肌肉贲起,重重砸在鼓面上。

咚!咚!咚!

鼓声如闷雷滚过雪山。

三头阿修罗魔象受了鼓声激荡。它们扬起粗壮的象鼻,朝着窄谷口方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那象牙泛着惨白的光。

声浪席卷而去。

那三名白袍骑士胯下的战马受到惊吓。前蹄高高扬起,胡乱踢踏,险些将背上的铁面人掀翻在地。

三人拼死拉住缰绳,再不敢多做停留,调转马头缩回谷口深处。

朱高燧放声大笑。

“缩头王八!连大明战兽叫唤一声都兜不住,还敢摆什么死局?”

午后。

风势更烈。刮得人脸皮生疼。

一名恶魔新军的斥候从营外小跑回帐。他双手捧着几根削尖的硬木钉,外加一截带着倒刺的黑铁索。

斥候将东西扔在木案前。

“殿下!营门外三十步的雪窝子里,新埋了这堆阴损玩意。”

朱高燧拿过一根硬木钉。

尖端抹了黑灰。藏在白雪地里极难分辨。

“贼厮手段真多。”

朱高燧冷哼出声。他五指发力,一把将那根硬木钉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他们想拿这东西试探咱们的虚实。想看咱们几时拔营冲锋。”

“来人!牵一头魔象出去!”

刘二当即冲出帐外。

一头披着精钢链甲的阿修罗魔象被驱赶至营门外。

朱高燧没有派工兵去排雷。

他踩着皮靴,亲自跟在魔象后侧。

“踩过去。”

驯兽卒挥动牛皮长鞭。

魔象迈开那四根犹如通天柱般粗壮的大腿,一脚重重踏进那片被做了手脚的雪地里。

咔嚓。咔嚓。

木刺崩断的声音接连响起。

埋在雪下的硬木桩被魔象数千斤的重压碾成碎末。连同那根淬毒的黑铁绊索,也被硬生生踩进下层冻土里。

死死嵌进地底,拔都拔不出来。

雪面上留下一串半尺深的巨大象蹄印。

碎木和铁屑四下飞溅。

躲在三百步外枯树后头观察的铁面探子,听见粗木断裂的爆响,吓得缩着脖子连退数步。

朱高燧站在蹄印边。他单手叉腰,扬起下巴,朝着漏斗谷口方向扯开嗓门大吼。

“这点破烂木头!还不够给大明魔象剔牙的!”

“再去多砍几棵树埋上!教大明将士听听响!”

法兰西降兵队长皮埃尔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这几天跟着明军一路走来,他算是彻底见识了这帮东方人的凶悍。可前面的漏斗窄谷,那是山里有名的死路。

皮埃尔搓着冻僵的双手,弓着腰凑到朱高燧跟前。

“亲王殿下……”皮埃尔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舌头还在打结,“前头窄谷路太险……那铁面修士诡计多端,只怕有埋伏。”

皮埃尔咽了口唾沫。

“不如……不如卑职带几个熟悉地形的人进去。找他们谈谈?拖延些时日。大军也可借机摸清里头的底细……”

皮埃尔盘算得很精。只要能进去谈判,他就有机会两头讨好,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朱高燧偏过头,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皮埃尔吓得双膝发软,把后半截话全吞进肚里。

朱高燧转身,故意将嗓门拔到最高。

“谈?”

“本王大老远跑进这破山沟挨冻,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

他伸出右手,一把揪住皮埃尔的粗布衣领。臂力一吐,直接将这法兰西队长提得双脚离地。

“你给本王竖起耳朵听仔细了!”

“也教雪窝子里那帮躲着不敢见人的贼兵听真切!”

“本王是来赴约的!不是来求和的!”

朱高燧松开手,将皮埃尔重重摔在雪地里。

“回去告诉手底下的兵!吃饱喝足!把刀磨快!”

“明日正午!本王亲自上山!拿那铁面鬼的脑袋当夜壶!”

皮埃尔连滚带爬退回降兵阵营。

这番话没有掩饰半点声响。营地里几千号降兵听得清清楚楚。

远处枯树林里,雪枝剧烈抖动了两下。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退走。

入夜。

满天星斗被厚重的黑云遮盖。

漏斗窄谷前的大明营地灯火通明。两千把松明火炬照得半边天空发红。

朱高燧端坐在中军大帐内。没有喝酒,没有吃肉。

他双手死死按在面前的羊皮沙盘上。

帐帘掀开。刘二顶着风雪快步入内。

“殿下。”刘二压低嗓门,走到沙盘前,“南边有信了。”

朱高燧猛地抬头。

“徐国公那边妥了?”

刘二重重点头。

“方才南面山脊高处,连闪了三次红光灯语。”

“徐国公传讯。南坡十门重炮,全数架稳,炮口已调平。只等明日咱们入局。”

朱高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抓起案上的短木尺,在沙盘上比划起来。木尺从营地量到漏斗谷最狭窄处,再一路推到冰湖外围。

“徐大舅子那十门真理三号改进型重炮,射程足以覆盖整个北坡雪冠。”朱高燧用木尺用力点在雪冠位置。

“本王明日正午拔营。行军半个时辰,将大军压到漏斗谷中段。”

木尺停在一处标红的窄口。

“这个位置。正是铁面鬼放箭砸滚木礌石的绝佳地界。”

朱高燧冷笑出声。

“只要他们敢在悬崖上露头点火,徐国公的炮就会响。这时间必须卡得死紧。早一步,惊了蛇;晚一步,本王的恶魔新军就要拿命填坑。”

他抓起一面小红旗,狠狠插在沙盘窄口上。

“传令各队!明早卯时造饭!辰时套甲!”

“正午时分!准时入谷!”

深夜丑时。

营地外围最暗的一处雪窝旁。

一名白袍骑士整个人趴在雪地里。他背上盖着一层白灰布掩护,正一点点朝着大明后勤辎重车队方向爬动。

他奉命趁夜摸清大明火药车的存放位置。

身子刚往前挪了三尺。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雪层底下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脚踝。

骑士大惊失色,右手刚摸到腰间短刀。

后颈处猛遭重击。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半柱香后。

这名探子被五花大绑,扔在朱高燧的大帐中央。

帐内火盆烤得人脸发烫。探子悠悠醒转,一见周围围满披甲执锐的大明悍卒,惊得连连往后瑟缩。

刘二走上前。他从探子怀里搜出两样物件,双手递到朱高燧面前。

一枚雕着异兽纹路的白骨哨。

一张手绘的简易牛皮地图。

朱高燧拿过地图扫了一眼。

牛皮面上画着大明营地的帐篷排布、阿修罗魔象的站位,甚至还用墨点标出了几处虚假的火药存放点。

画得颇费心思。

探子咬紧牙关。他仰着脖子,一副闭目等死的架势。

朱高燧没有发火。

他捏着那张牛皮地图,走到火盆边。

右手松开。

牛皮地图落在烧红的木炭上。火苗迅速卷起,牛皮蜷缩变黑,散发出难闻的焦臭味。

“这点画工。也就配给本王擦靴底。”

朱高燧转过身,抬脚踢了踢探子的肩膀。

“松绑。”

刘二一愣,还是拔出腰间横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探子身上的麻绳。

探子揉着勒红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的大明亲王。

“本王不杀你。”

朱高燧将那枚异兽骨哨砸回探子怀里。

“带上这破哨子。滚回去告诉你家主人。”

“他挖的烂雪坑,本王看见了;他设的铁绊索,魔象踩碎了。”

朱高燧弯下腰。目光死死锁住探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明日正午,漏斗窄谷。本王带兵,准时赴约。”

“教他洗净脖子等着拿命填账。”

他直起腰杆,大袖一挥。

“滚!”

探子连滚带爬冲出大帐,没命地扎进外头深不见底的黑夜。

风雪很快将他的逃命脚印尽数掩埋。

朱高燧站在帐门口。

望着探子消失的方向,他脸上的狂傲收敛无踪,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杀伐气。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刘二。

“张英那边,到位了没有?”

刘二缓缓摇头。

“回殿下。张将军那路走的是地底死地。按国公爷交代的规矩,不到暗河炸开,或者徐国公炮响,他们绝不发半点信号。”

朱高燧眉头重重拧起。

那片深藏地底的溶洞暗河,远比正面迎敌的漏斗谷凶险百倍。

“这不长嘴的闷葫芦……”

朱高燧骂了一句。

“最好给本王留条全命回来。老子还欠他一顿酒。”

他伸手扯下厚重的棉帐帘。

风雪被彻底隔绝在外。

漫山大雪中,大明军阵静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