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皓和尹锋退出了雅间。
门轻轻合上，将茶楼隐隐的喧闹隔在外面。
江义英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带。
她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黑丝绒布包，展开，里面是几件精巧的工具。
一枚放大镜，一把铜制分规，一支极细的绘图铅笔。
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的笔记本。
她戴上一副细金丝边的眼镜——这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位严谨的学者，而非军人。
然后，她才用镊子般稳定的手指，拈起那截纸带，凑到窗边最亮的光线下。
放大镜缓缓移动。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掠过那些点和划的组合。
起初是快速地浏览，然后速度慢下来，在某些特定的组合处反复逡巡。
铅笔在笔记本上偶尔记下一两组字符，字迹极小，却工整如同铅字。
马晓光没有打扰她。
他重新坐回椅子，所有的注意力都留在江义英身后那片几乎凝固的寂静里。
一刻钟后。
江义英终于放下放大镜，轻轻吸了口气，那声音在极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不是常规的换位或替代密码。”
“看这里，第三组和第七组的字符序列，表面看是乱序，但间隔出现的数字组合有微弱规律。”
“还有这里，长码组中的短点划分布……”
“这不是语言加密，是数学加密，是移位密码！”
她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移位密码？意思用特定的数学序列——可能是某种数列的变体，也可能是某种约定的函数，或者公式——对明文字母进行位置加密重排？”
马晓光站起身，沉声问道。
“对，关键就是找到那个加密方式，就是密钥！”
江义英点了点头，眼镜片后透出一丝诧异的神色。
“江台长是专家，应该能破吧？”
马晓光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够的时间，足够的样本，很大可能破译。”
江义英顿了顿，指尖点向纸带上几处被铅笔圈出的特殊长码：“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而且，马长官，你看这些长码的标记方式。”
马晓光倾身看去。
“这是军用电报中标识方位、高度、时间的特定简码格式。”
江义英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钉，“结合这份电报的紧急程度，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部分零散信息……”
她抬起眼，看向马晓光，一字一顿：“这很可能，是关于江城防空部署，或者……敌机进袭路线的坐标情报。”
雅间里的空气，随着这句话，骤然被抽紧、变冷。
马晓光平日里那丝惯常的、玩味的笑意消失了。
一九三八年的江城，已是战火和风暴的中心。
之前的数次空战，华夏空军和大毛苏维埃援华航空队以惨烈代价勉强支撑。
每一次空袭预警，都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如果霓虹人已经拿到了，甚至正在核实江城防空体系的漏洞，或者新的进袭路线……
五天前和娜塔莎经历的那次空袭还犹在眼前。
“上次4月29日大空战，鬼子吃了亏，一定会寻求更精准、更致命的打击。”
“这份情报，很可能就是为下一次，也许是规模更大、目标更明确的空袭准备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江城的天空。
一片乌云飘了过来，遮住了初夏的太阳。
江义英的脸色也暗了下来。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那纸带上的天书，手指紧紧攥着铅笔，指节有些发白。
她是军统最好的译电员之一，她破译过无数难缠的密码，但这一次，敌人显然提升了层级。
数学移位密码，在缺乏密钥和足够样本的情况下，就是一个无解的迷宫。
焦虑，像像窗外那片云，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马晓光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茶楼伙计短褂、系着白围裙的年轻人低着头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两碗新煮的面条，热气腾腾，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几根蔫了的菜叶。
“两位……长……客人，凑合用点。”
伙计的说话迟疑了一下，却动作麻利地将面碗放在桌上。
是江城区的特工，客串的跑堂。
江义英挥了挥手。
伙计赶紧退了出去，关好门。
面香混着浓重的猪油味弥漫开来。
江义英毫无食欲，依旧盯着她的密码。
马晓光叹了口气，坐回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一口面条差点没忍住从鼻子里喷将出来。
不过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涨得满脸通红！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齁咸！
端起茶杯，赶紧灌了一个底朝天。
——这也不能怪厨子，现在整个茶楼的人都是江城区的外勤假扮的，不是每个特工都是好厨子……
那股咸味还在嘴巴里打转。
马晓光却想起来一个人。
Miss柳——吴秋怡！
那个情报分析，坐镇指挥，临阵杀敌，美貌如花，无所不能的Miss柳！
但是这女中豪杰却有两项技能不会。
一是开车，另外一个就是做饭。
“咳咳……江台长。”
马晓光干咳一声打断了还在埋头苦思的江义英。
“什么？”
江义英抬头问道。
“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马晓光老脸微红，有些迟疑地道。
“嗯？哦！你说秋怡？”
江义英反应了过来。
“这……江台长……”
平日里脸皮厚如城墙的马长官难得的语塞了。
“马长官多虑了，秋怡在这方面不比我弱，当年要不是去了你的特别行动组，这个台长说不定是她。”
江义英恍然一笑，端起有些凉了的茶杯，宽慰马晓光说道。
“我……这……主要是时间紧急。”
看着江义英的样子，马晓光逐渐回复了淡定。
“秋怡和我一起，这份密电应该可以较快破译，可问题是她现在不是在沪市吗？”
江义英放下茶杯，原本亮起来的目光，又暗淡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