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空袭时间，极大可能为今日上午十一时整。”

“此判断基于‘提前’指令及坐标关联时间码之逻辑推演，然事急矣，万望即呈，速作绸缪！”

“十一时……”

这个时间重若千钧。

“还需不需要应证？”

马晓光看着桌上的电文问道。

不过，他的眼神已经告诉江义英，他相信这份电文。

“秋怡是对的，是十一时……”

“我刚刚验算过，密钥逻辑、坐标碎片与‘提前’指令的关联性，支持这个推论。”

江义英的声音嘶哑，但异常稳定。

马晓光冲江义英重重点了点头。

江义英深吸一口气，拿起了一部内线电话。

“接魏科长……”

电话接通，江义英语速快而清晰，没有像往日先寒暄，直奔核心：“魏科长，是我。可靠情报，敌空袭极可能大幅提前，目标时间——今日上午十一时整。”

“重复，上午十一时。”

“依据已获部分敌电文破译，可信度极高。”

“请立即呈报，并通知各防空部队、空军及疏散单位，按最紧急情况处置！”

她没有给魏大明继续重复，而是报了几个关键的、已破译的坐标片段作为佐证，便挂断了电话。

接着，又是几个电话，分别通往不同的渠道和联络点，内容大同小异，语气一次比一次急促、严厉。

上午，十时二十分。

防空司令部、空军指挥部、警备司令部、市政疏散机构……整个江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涌动、扩散、碰撞。

命令通过电话、电报、甚至骑着脚踏车狂奔的传令兵，疯狂地传递。

高射炮阵地，炮兵们掀开炮衣，弹药手将沉重的炮弹推入弹仓，指挥官抓着望远镜，一遍遍核对射界参数，喉咙发干。

疏散警报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拉响，避免过早引起全城恐慌和混乱，但各个要害部门、学校、医院，已经开始接到内部指令，悄然启动应急预案。

街道上，戴着袖标的警察和防护团成员明显增多，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天空和人群。

王家墩机场、南湖机场，机库里响起刺耳的哨声和地勤人员的呼喊。

一架架伊-15、伊-16战斗机被迅速推出机库，机械师和军械士在做最后的检查。

飞行员休息室里，刚刚还在看报纸、打扑克的飞行员们，被紧急集合的哨声惊起，抓起飞行帽和地图包就往外冲。

“确认了吗？真是十一时？”

“上峰急电，宁可信其有！”

“妈的，小鬼子真特么邪性！”

“少废话，检查装备，准备升空！”

嘈杂、紧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和隐隐的恐惧。

天空依旧湛蓝，五月的阳光已经开始显出炙热，但每个仰头看天的人，心头都压着一块沉重的铅云。

上午，十时四十五分。

“叮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在相对安静的里间显得格外突兀。

马晓光和江义英同时看向那部黑色的内部电话——不是刚刚他用的那部外线。

马晓光先走了过去，抓起听筒：“喂？”

“少爷，是我！”

电话那头竟然是胖子的声音。

“空袭警报没收到？”

马晓光眉头一皱。

“不是空袭！是那批货！”

胖子的声音比防空警报还急。

“好了，见面说。”

马晓光话音刚落，便挂断了电话。

见到胖子的时候是在珞珈山局部外围的一处岗楼。

胖子后面还跟着一个戴着罩头风帽，戴着墨镜，穿着浅灰色风衣的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漂亮的外国女人。

娜塔莎！

“你们两个人都来了？”

马晓光把胖子和娜塔莎拉到旁边僻静的树丛边，疑惑地问道。

“你先说……”

一男一女，一中一洋，两人异口同声。

“胖子先说吧。”

还是马晓光给出了最终意见。

“汉斯国瑞克麦斯轮船公司，瑞康号，昨日从沪市起运，礼和洋行的‘百浪多息’就在船上！”

胖子压低声音油脸凑到马晓光脑袋边上，汇报道。

马晓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娜塔莎。

“安利英洋行的货物保险，大前天生效……我听到他打电话。”

娜塔莎摘下了墨镜，取下了风帽，露出一双湛蓝的眸子和一头金发。

“都辛苦了，这荒山野地的……走吧，我们先找个地方。”

马晓光望着反差如此巨大的两人，笑了笑说道。

“呜——呜——呜——！”

就在此时，凄厉刺耳、划破长空的防空警报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猛然从江城各个角落的警报器里迸发出来！

那声音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上午相对平静的空气，也狠狠撞进了地下掩体每个人的耳膜！

来了！

时间，1938年5月31日上午11时02分。

警报声如同死神的嚎叫，层层叠叠，回荡在江城上空。

“空袭？”

胖子脸上的肥肉一颤。

娜塔莎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神告诉马晓光五天前的空袭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走吧，跟我来。”

警报声未歇，马晓光却做了决断。

哨兵和当值的班长交代了两句之后，他带着两人来到了岗楼的顶上。

“杰克，空袭，不是得去防空洞吗？”

娜塔莎有些犹疑地问道。

“我今天和你们打赌，炸弹绝对不会落在这里，输了我请，赢了胖子请。”

马晓光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岗楼瞭望的望远镜看着远方的天空笑道。

望远镜里是东南方向的天空。

湛蓝的天幕下，阳光有些刺眼。

起初，只有几缕被高空风拉长的薄云。

但很快，在望远镜的圆形视界里，东南方水天相接的远处，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反射着阳光的银白色光点。

光点迅速增多，变大，排列成整齐而密集的队形，如同一片被惊扰的金属蜂群，带着低沉而恐怖的嗡嗡声，遮天蔽日而来。

最前面的明灰色的九七战。

后面跟着九六陆攻和九七重爆！

数量之多，远超以往！

它们巨大的机体轮廓在望远镜中逐渐清晰。

血红色的机徽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