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京都的信

北方的士子,跑到南郡这等边僻之地来参加一个在明面上暂时还没有,但实质上已基本自立的逆贼搞的科举取士,这事里面的说法可大了去了。

在岭南六郡百姓的眼中,只要翻过那道神仙岭就是中原。

可中原的百姓却不是那么认为的。

中原就只是京畿诸郡,其他的都得靠边站。

在真正中原人的眼中,西北是蛮荒之地,东北是荒芜之地,跨过那条大江的南边,虽说风景秀丽,但地灵无人杰,差不多都是没文化的。

鄙视链极端清晰。

而比南边更南的岭南六郡,在中原人的眼中,差不多相当于未开化之地。

他们,是跟野蛮画等号的。

如果把这几个地方排个序,第一梯队的自然是真正的中原,其次是北方,而后南方,最后岭南。

这一条鄙视链,对于从土里刨食的百姓并不明显,重点体现在士人之中。

可现在,北方的士子居然跑到岭南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参加一个诸侯设的取士。

这……确实有点儿夸张。

在这样一个前提条件下,陈无忌听见北方的士子居然跑到了南郡,岂能不吃惊?

但惊讶归惊讶,他肯定还是信张秀儿说的。

烟柳之地接触那些士子确实比较多,她的判断基本可以看做是一城的真实现状。

“无忌哥。”张秀儿拿手在陈无忌面前晃了晃。

“哦。”陈无忌回过神来,“你知不知道那些士子为什么跑到南郡来?”

“这个我还真听到过一些,好像他们认为大禹已经国之不国,朝廷权臣连皇帝都敢软禁,大禹早已是强弩之末,分裂和混乱是早晚的事情。”张秀儿说道。

“在朝野上下混乱一片的时候,无忌哥却自筹钱粮,率军打退了羌人的侵略,甚至还反攻上了羌人的土地,拿下了过半的羌地。那些士子好像认为跟着无忌哥能混个前程,然后他们就呼朋引伴的来了。”

陈无忌嘴角咧了咧,果然有些定律还真得信。

时间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认真做事的人!

他先期的拼命和努力,好像终于看到了回报。

他也算是没有辜负徐增义一直在耳边的念叨……

“无忌哥,北方的士子来,应该算是好事吧?”张秀儿问道。

陈无忌点头,“自然是好事,让北方的士子屈尊纡贵跑到我们岭南来奔个前程,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我们南郡这片土地,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也很清楚。”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年,近些年来朝廷也很少把罪囚发配南郡,但历史的烙印就在那里。那些读书人博古通今,提到南郡第一时间想到的绝对是发配之地,你想想,南郡在他们心目中能是什么好地方?”

张秀儿默默点头。

他们家就是这么来的南郡,对此事心里很清楚。

陈无忌一看张秀儿的反应,忽然想给自己来几个嘴巴子。

这张破嘴,刚刚还在提醒自己注意这件事,转头就给举例说出来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先看看皇帝写了什么东西。”陈无忌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莫名其妙提了发配之事,他能说出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圆回去。

安慰的话根本想不起来一个字。

他总不能告诉张秀儿,家人该死的都已经死了,人要往前看吧?

这不戳人肺管子嘛!

偷眼观察着张秀儿的反应,陈无忌打开了皇帝的信。

他本以为被软禁之后的皇帝,该是气急败坏,该是极端暴躁的,可是,并没有。

皇帝的笔锋依旧沉稳,横撇竖捺工整的像是印刷出来的。

语气不但没有浮躁愤怒,反而好像比以前更加平静了。

信的开篇,他假模假样的跟陈无忌客套了一下,啰嗦了几句场面话,话锋一转便转到了禹雁初的身上。

这一刻,他不像是个皇帝,更像是一位嫁了女儿的父亲,言辞间皆是对女儿脾气的数落,以及性格的剖析,然后再提及禹雁初的一些优点。

言辞之间的意味全是,朕希望你们往后能过好日子,也别辜负了朕这一番心意。

陈无忌看到这里,心头忽然有些发闷。

皇帝这是真的老了!

不是人老了,而是心气老了。

他认命了,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陈无忌跟老皇帝连一次面都没有见过,但他不得不承认,皇帝对他其实是挺好的。

陈氏和皇家以前的恩怨,陈无忌没办法忽略,也不可能不当一回事。

但就他个人而言,皇帝算是给他的造反保驾护航了。

没有这一身合法的外衣,他做不了这么多的事。

轻轻叹息了一声,陈无忌继续向下看去。

“朕把雁初这个孩子放在最前面说,是存了极大的私心的。或许这是朕最后一次给你小子写信,你就算是有意见也给朕憋回去。其实,朕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提一提,但眼下没有太多的筹码,暂时就不提了吧,往后若有机会我再提,若没机会,那就是我禹家命该如此!”

陈无忌的表情忽然有些古怪,听皇帝这口气,怎么有种想让他给禹家留个香火的意思?

不至于吧?!

皇子们都一个个活蹦乱跳的,犯得着用外孙来延续禹家的香火?

皇帝的这个想法,陈无忌还真有些吃不透了。

若单单只看皇帝说的这些话,还真是越看越像。

不过,就算皇帝明着说了,陈无忌也不会答应的。

他自己都还没半个子嗣呢,绝不可能早早的答应皇帝他和禹雁初的孩子姓禹,给皇族认祖归宗。

陈无忌抖了抖信纸,继续看了下去。

“接下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琐碎事吧。”

“前不久,朕这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皇帝和秦家的老东西见了个面,他带来了一些外面的吃食,欲分享与我,你知道朕当时是什么想法吗?”

“我以为秦家和严晏那个狗东西沆瀣一气了,准备用那一餐饭毒死我!”

“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严晏率军堵宫门的时候,朕没有害怕,可那一天……朕真的怕了,说出来也不怕你小子笑话,当时我腿抽筋的厉害,差点就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