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记忆(五)

哈鲁利库巨大的尸体横陈在荒原上,银白色的皮毛正在迅速失去光泽,变回普通的灰败色。

额头上那道被断剑撕开的裂口里,不再涌出冰蓝色的血液,只剩下一种类似枯萎藤蔓的黑色脉络在缓缓碳化。

■■■靠着狼尸,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剧痛像烧红的铁丝勒进胸腔。

汗水混着血水在脸上冲出沟壑,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哥哥……”

阿伊杰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仰着脸,那双蓝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却又强忍着不哭出声,只是用袖子一遍遍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你……你又流血了……”

“没事。”

■■■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系统面板。

【心力】虽然因为之前的透支还在警告阈值,但那5点紧急投入的属性,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意识的清醒。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闪现】的冷却倒计时还剩一分十七秒。

这代表着,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分多钟里,他依然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必须离开这里。

哈鲁利库的死讯,不可能永远瞒住这片荒原上的其他掠食者。

血腥味会像灯塔一样,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而且,他需要药。

肋骨的断裂处如果不处理,一旦错位刺穿肺叶,他必死无疑。

“阿伊杰,”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帮我把那个……从它头上拔出来。”

他示意的是那柄断剑。

剑身大部分没入狼尸,只留下一个丑陋的剑柄在外。

阿伊杰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听话地走过去,她用小手握住剑柄,咬着嘴唇,用力往外拔。

断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伴随着最后一声“啵”的轻响,被她拽了出来。

剑尖上沾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类似金属锈蚀的腥臭味。

■■■接过断剑,随手在狼毛上擦了擦。

这把剑救了他的命,但也彻底废了。

不过,剑柄的配重还在,必要时,它依然能当流星锤用。

接着,他强忍着剧痛,弯腰开始剥取战利品。

这是他从系统本能里知晓的技能【剥皮(初级)】。

虽然动作笨拙且痛苦,但他还是成功切下了哈鲁利库左前爪上最锋利的那根爪刃,以及一小块尚未完全碳化的、带着弯月纹路的额骨。

这两样东西,是六星魔兽最值钱的素材。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它们等同于硬通货。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他拄着断剑作为拐杖,站起身,看向荒原尽头那片灰蒙蒙的轮廓。

“走吧,”

■■■看向阿伊杰。

“我们去那个村子。”

阿伊杰立刻上前,用小肩膀顶住他没受伤的那一侧,分担着他的重量。

她的力气很小,但那份心意却像一股暖流,支撑着■■■迈出了第一步。

通往灰烬哨站的道路漫长而艰难。

■■■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会在胸腔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冷汗不停地渗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有好几次,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都是阿伊杰死死撑住了他。

“■■哥哥,休息一下吧……求你了……”

阿伊杰带着哭腔恳求,她的腿也在发抖,却不敢停下来。

“不能……休息……”

■■■咬着牙,牙齿缝里渗出血丝。

“这里……不安全……”

他的【直觉】虽然在低频运转,但依然能感受到荒原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恶意。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在窥伺着狼尸,也在窥伺着他们这两个“拾荒者”。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倒下。

两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像两个受伤的幽灵,一步步挪向那片代表着人类文明残余的聚落。

越靠近哨站,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复杂。

不再是荒原那种纯粹的尘土味,而是混杂了劣质烟草的焦臭、烤肉滴油的腻味、汗臭、排泄物的骚臭,以及某种劣质酒精发酵后的酸腐味。

这种浑浊的气息,反而让■■■稍稍安心了一些。

有人的地方,就有秩序,哪怕是扭曲的、弱肉强食的秩序。

总比在荒原上被魔兽撕碎要好。

哨站的围墙是用粗糙的木板、废铁和某种巨型生物的骨头随意钉起来的,歪歪扭扭,最高的地方也不过三米。

门口站着两个看守,穿着拼接的皮甲,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长矛,眼神懒散又带着几分戾气。

看到两个血人蹒跚着走来,门口的守卫立刻警惕起来。

“站住!”

左边的守卫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他横过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停下脚步,哪怕只是这一瞬间的静止,都让他感到天旋地转。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梁,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荒原上过来的……受了伤,需要治疗。”

独眼龙守卫的目光在他和阿伊杰身上扫视,尤其在看到阿伊杰那身虽然破旧但质地明显不凡的亚麻裙子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但他更多的注意力,却被■■■腰间别着的那根狼爪刃吸引了。

那爪刃即便脱离了本体,依然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独眼龙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在边境讨生活久了,也认得出那不是凡品。

“那是……哈鲁利库的爪子?”

右边的年轻守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

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那根爪刃,又看了看■■■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一个受了这么重的伤、连站都站不稳的人,能带回哈鲁利库的素材?

这要么是吹牛,要么这个人极度危险。

“进城费,500信用点”

独眼龙收回目光,伸出一只手,语气虽然强硬,但少了几分之前的霸道。

“一人一块下品魔晶。或者,拿那个爪子抵了。”

他想试探一下。

■■■心中冷笑。

魔晶?他身无分文。

但他也知道,这根爪刃的价值,远非几块下品魔晶可比。

“爪刃不行。”

■■■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是救命钱。给我一个房间,一顿热食,再叫‘老瘸子’来一趟。剩下的钱,都是你们的。”

我一边说,一边艰难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用布包裹着的、带着弯月纹路的额骨。

他没有完全展开,只是掀开一角,让那股属于六星魔兽的、独特的压迫感泄露出一丝。

独眼龙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虽然没看清具体是什么,但那股气息,绝对是大家伙!

这笔买卖,值!

独眼龙立刻变了脸色,收起长矛,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热情”笑容:“哎呀,早说嘛!是自己人!快快快,里面请!小红,赶紧去把老瘸子请来,就说有重伤员,是大主顾!”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上前,想扶住■■■的另一边。

■■■没有拒绝,任由那个叫“小红”的年轻守卫跑去报信,也任由独眼龙虚扶着自己。

但他那只握着断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清楚地知道,这副“热情”面孔下的算计。

一旦他真的昏迷,或者拿不出钱,这些人的刀子会比魔兽的爪子更快地捅进他的后背。

走进哨站的大门,喧嚣扑面而来。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棚屋和地摊。

贩卖着黑乎乎的肉块、不知名的草药、生锈的武器和破烂的护甲。

形形色色的人种混杂在一起…满脸油污的矮人、眼神凶悍的人类佣兵、甚至还有几个皮肤灰白的地下种族。

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和阿伊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阿伊杰吓得把脸埋在■■■的臂弯里,小手攥得更紧了。

■■■却反而松了口气。

人多的地方,虽然阴谋诡计多,但至少,像哈鲁利库那样的顶级掠食者不敢进来。

在这里,规则不再是单纯的弱肉强食,而是金币、势力和背后的拳头。

他现在没有拳头,但他有哈鲁利库的尸体换来的筹码。

在独眼龙的“护送”下,他们穿过拥挤的街道,来到了一间相对完整、门口挂着破旧药草招牌的石屋前。

“就是这儿,‘老瘸子’的药铺。”

独眼龙说道:“你们先进去,我去给你们弄点热汤来。”

■■■知道这是把他稳住在这里,方便他们商量怎么吞掉他的财物。

但他现在别无选择。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柜台和几排落满灰尘的药架。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背脊佝偻、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慢条斯理地捣药。

老者头也不抬,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要买药,先付钱。要救命,先看值不值得救。如果是没钱还想赊账的,滚。”

■■■没有废话,他走到柜台前,将那块包裹着额骨的布包轻轻放下,然后解开,露出了里面那枚散发着淡淡幽蓝光芒的骨片。

老者捣药的手,猛地停住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骨片的瞬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精光。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将死之人的漠然,而是带着深深的忌惮和探究。

“哈鲁利库的【月痕骨】……”

老瘸子的声音低沉了许多。

“小子,你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是它从我手里漏网的。”

■■■虚弱地靠在柜台上,断剑杵地,支撑着身体,不让它滑倒。

“治好我。这根爪刃,还有这块骨片,除了一顿饭和一个房间,剩下的都归你。”

老瘸子死死盯着那块骨片,眼中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智的克制。

能杀哈鲁利库或者从它身上取到这块骨片的人,绝不简单。

哪怕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快要死了。

“成交。”

老瘸子终于点了点头,他从柜台后走出,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毫不客气地抓起骨片和爪刃,仔细查验后,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看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有轻微移位,没伤到肺叶,算你命大。另外失血过多,寒气入体。跟我进来。”

他指了指后面的内室。

■■■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最危险的一步,他跨过去了。

■■■转过头,看向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脸色苍白的阿伊杰。

“阿伊杰,”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说道。

“我们安全了。暂时。”

阿伊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安心的眼泪。

■■■在老瘸子的搀扶下,走进了内室。

他不知道这个灰烬哨站会停留多久,也不知道那个老瘸子和门口的守卫会不会再生事端。

但他知道,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必须尽快养好伤。

因为那个声音告诉过他,这只是开始。

【系统提示:抵达临时安全点。主线任务【生存】第一阶段完成。奖励发放中……】

■■■闭上眼睛,感受着老瘸子粗糙的手触摸他断裂的肋骨,一阵剧痛传来,但他却咧了咧嘴。

这点痛,比起在荒原上直面那双冰蓝色的竖瞳,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