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3 章 华北铁路易主,察哈尔、天津、北平,三方皆大欢喜。

而此时此刻,在这场“震天动地”的枪炮包围圈中心,豫军的铁路兵站内部。

外头那“炮火”,一阵接着一阵,鞭炮在铁桶里炸得地动山摇。

那声势,几乎要把山顶破庙的房顶都掀翻了去。

可兵站里头的豫军官兵,一个个却是气定神闲,脸上寻不出半分慌乱。

偌大的火车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三四辆重载的大马力蒸汽机车,正“哧哧”地喷吐着滚滚白汽,锅炉烧得正旺,车头一颤一颤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发车。

站台上,成群结队的豫军士兵,正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一箱箱的军需和弹药、一袋袋的粮食,甚至连办公用的桌椅板凳、电话机、电报机,都被豫军士兵搬起来,顺着跳板,一件一件往车皮里码。

那从容是样子,哪像是被人“重兵围困”,倒像是一家货运站,正连夜盘点着搬迁的家当。

“都麻利点儿!手脚给俺放利索些!”

负责兵站撤离的豫军上校团长兼站长,姓卫,单名一个“霆”字,是个四十来岁、身量魁梧的洛阳汉子。

此刻,他正端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就着一个白面馍,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一边扯着嗓子指挥:“机修厂那些个洋设备,一件不落,全给俺拆下来装车!”

“一颗螺丝钉、一根道钉、一根枕木——都别给俺撂下!统统拉回洛阳去!”

说着,他抹了把嘴上的油星子,又补了一嗓子:“都别嫌沉!这可都是,庭帅当年一个大洋一个大洋攒下来的,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宝贝疙瘩,落一件,都是罪过!”

正说着,一名中尉副官,快步从站台那头走了过来。

这后生姓田,年纪轻,面相也嫩,一路走,一路竖着耳朵听外头那炒豆子般的“激战”。

走到团长的近前时,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就乐出了声。

“团座,团座…”

田副官指着兵站外围,笑得肩膀直抖,压着声儿道:“您听听,您听听!宋长官手底下这帮西北军的弟兄,也太逗了吧?”

“这大半夜的,鞭炮放得那叫一个欢实!”

“我刚才特意蹲在站外墙角底下,都听见‘二踢脚’‘咚——啪’的脆响声呢!”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娶媳妇、提前过大年呢!”

“哈哈哈!”

卫霆一听,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险些把碗里最后一口汤给呛出来。

他“咣当”一声,把空碗往旁边的弹药箱上一搁,随手一抹嘴。

“你个蛋子娃子,懂来啥!”

卫霆笑骂了一句,对手下这个副官说道:“北平那个何长官,打的什么算盘,我都看明白了,宋长官能看不明白?”

“无非是想拿西北军这帮人当枪使,撵着他们来跟咱豫军死磕,好叫两边都掉块肉,他们中央军最后在后头拾便宜。”

说着,卫霆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既然我都看得明白,宋长官能看不明白?”

“他精得跟个猴儿似的,咋会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给旁人做嫁衣的蠢事儿?”

说罢,卫霆一挑眉,指着外面的动静对田副官说:“你仔细听听——这鞭炮声里,还掺着几响是真的呢。”

“听那动静,是英械点三三口径的。”

田副官连忙竖起耳朵,稍过片刻后,连忙点点头:“哎!还真是点三三口径的,团长这里面还有说道吗?”

“废话!英械只有咱豫军在卖。”

“可现在,早就被咱们保卫局掐断了货源。”

“这没了货源,就宋长官手里的那点存货,可比大洋金贵多了。”

“攥在手心里都嫌焐化呢,你说,他会舍得往咱这厚墩墩的沙袋掩体上招呼?”

田副官这才一脸恍然地说道:“噢!原来是这样啊,我说西北军咋放鞭炮呢!”

卫团长的一席话,说得田副官连连点头,眼里的佩服藏都藏不住。

卫霆笑着拍了拍副官那淡薄的肩膀,抬眼望向北平的方向,用鄙夷的语气讥讽道:“哼!南京方面的官老爷们,总以为只有他们最聪明,旁人都是任他们摆布的囟逑货、擦桥!”

说罢,他背起手,对田副官下令道:“去吧,让弟兄们加快进度,把该拿的全拿走。”

“天亮之前,咱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田副官连忙挺直腰杆,敬了个军礼:“中,团长,俺这就去通知下面的几个营长!”

一时间,整个站台上,吆喝叫骂声此起彼伏的。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混着墙外那震天的“炮仗”,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荒诞的和谐。

而在这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民国之夜,同样的一幕“奥斯卡”级别的大戏,不仅仅发生在这里。

在远隔数百里之外的津浦线北段,也就是天津至沧州一线,也正在上演。

于学忠率领东北军的第五十一军的某个师,也正在夜色的掩护下,与驻守在那里的豫军部队,发起了一场默契的“激烈的交火”。

不过,比起宋哲元那边用鞭炮、汽油桶造势的巧劲儿。

东北人到底实在些,没琢磨出这拿炮仗糊弄人的门道。

于是,东北军的士兵们,只能端着步枪,一个个把枪口高高地扬起,对着黑漆漆的夜空,“乒乒乓乓”地胡乱放着排枪。

同时,嘴里还得配合着,扯开嗓子,一声高过一声地嚎着:“冲啊——!”

“杀呀——!弟兄们,给我上——!”

那喊杀声,喊得是格外卖力,样子做的十分足。

时不时的,还有几个胆大的,跑到往空旷的野地里,甩上一两个炸药包。

“轰隆”一声巨响,炸得雪块泥土冲天而起,声势唬人得很。

而对面的豫军呢,也毫不含糊,用给自己的方式“卖力”的配合着站外的东北军。

车站内的好几个大喇叭里,正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预先录好的重机枪扫射声。

那“哒哒哒哒”的声响,经喇叭一放大,声势更加吓人。

这要不是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会被唬得头皮发麻。

而在离火线约莫三里地外的一处村落里,一座还算齐整的农家院内。

南京军分会派来督战的少将参议钱益之,此刻听着远处那激烈的枪炮声,吓得是脸色煞白,两条腿肚子直打颤。

这钱益之,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顶着一张圆脸,生得白白胖胖。

之前,曾是吴秀才手下的一名上校参谋。

辗转投靠了几家势力之后,最后随着上一位师长,一起投了南京方面。

靠着还算灵活的脑子和极佳的口才,平日里在北平的公馆、饭局上,混的是如鱼得水。

可一到这真刀真枪的前线,听着窗外那连绵不绝、震天动地的枪炮喊杀声,这位养尊处优的少将参议,早吓得魂不附体。

作为一个军队中的“师爷角色”,他从来没带过兵。

此时,他还以为,外头那可是实打实的血战啊!

“黄…黄师长!”

钱益之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东北军黄师长的衣袖,紧张的说:“黄师长,这…这打得也太凶了!要不…要不咱们再往后撤一撤?”

他扒着门缝往外瞧了一眼,恰逢远处一个炸药包炸响。

霎时间,火光冲天,吓得他一哆嗦,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来。

“况且,战场上,可是炮火无情,流弹无眼呐!”

“要不,我就不跟您去前线了....”

站在他面前的东北军师长,姓黄,是于学忠麾下的一员悍将。

生得虎背熊腰,偏巧留了满脸的络腮胡子,说是:一日不收复东北老家,就不剃除胡须。

此时,他望着眼前这位抖成筛糠的监军,心里那叫一个乐开了花。

但面上却硬是绷着,装出一副忠勇焦急的模样,抱拳道:“钱参议说的是!前头刀枪无眼,您是北平来的大员,可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您就安安稳稳地在这屋里歇着,末将这就带弟兄们,去把那帮豫军给撵回河南老家去!”

“好好好!黄师长忠勇可嘉,本参议…本参议必定如实上报!”

钱益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退到更远的地方。

黄师长转过身,大步跨出院门,那绷着的脸,登时就咧开了。

“他娘的,可算是把这尊瘟神给稳住了!”

他一挥手,把身边的亲信副官招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过上半个小时,就说豫军的枪炮太凶了,为了钱参议的安全着想,建议将他转移到后方去...”

副官也憋着笑,连忙点点头:“是,师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而后,忽然问了句:“对了,师长,那...咱准备的孝敬?”

“啊呸!还孝敬的锤子啊!”

“就他那怂样子,他也配!”

说罢,一脸鄙夷的黄师长,朝着屋内的方向啐了一口,扭头就去前线“观战”了。

躲在屋里的钱敬之,兀自竖着耳朵听那“炮火”,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只当外头是尸山血海、杀得难解难分。

心里头,还暗暗盘算着回去该如何添油加醋,把这“血战之功”,好好地记在自己头上一笔。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副贪生怕死、缩头缩脑的怂样,非但没误了事。

反倒歪打正着,替“唱戏”的东北军,省去了天大的麻烦。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连一笔本该到手的“孝敬”,也稀里糊涂地打了水漂。

就在这震天的“炮火”与“喊杀”声中,交战的双方,你来我往,配合得天衣无缝。

远处观战的“监军”,听着豫军兵站方向传来的密集枪炮声,吓得根本就不敢去前线一探究竟。

就这样,双方趁着夜色的掩护,客客气气、和和睦睦地,赶在天亮之前,就把这一片地盘的防务,给交接妥当了。

那撤走的豫军,念着两家的这份“交情”。

临了,还特意在站台上,给接防的东北军弟兄们,留下了满满几大箱豫军军需厂自产的牛肉罐头,权当是一点心意。

一名东北军的连长掀开箱子,瞧见那油汪汪、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眼圈竟有些发热。

他冲着豫军撤退的方向,抬手,郑重地敬了个军礼,低声道了句:“河南的兄弟们…这份情,俺们东北军记下了。”

他身后一个老兵,抹了把脸,闷声闷气地嘟囔:“唉…啥时候,才能不打这窝里横的假仗,痛痛快快地,杀回咱东北老家去哟…”

随口的一句话,惹得周遭几个东北汉子,都红了眼眶,半晌无言。

就这样,宋哲元也好,于学忠也罢。

一个精明似鬼,一个忠义难全,却各自用着自家那套圆滑而又无奈的生存哲学,在南京与洛阳这两块巨石的夹缝之中,努力地活着。

最后,兵不血刃的将这一场荒唐、却又心照不宣的政治大戏,演了个圆圆满满。

饶是两地的枪炮声震天,最后却无一人伤亡。

就这样,华北铁路干线在一夜之间易主,察哈尔、天津、北平三方,是皆大欢喜。

这乱世的棋局之上,谁是执棋的手,谁又是那枚身不由己的子——怕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不过,与这两处“和和气气”的假戏,截然不同的是——山东那个方向,却是实打实地,血战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