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2章 阵眼之前一尺天堑

夜沧澜的笑声在山谷里荡开来的时候,楼望和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掌中之物”。

不是他不够快,是这整座山谷,从他们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山谷了。

是棋局。

每一块原石,每一道石纹,甚至每一缕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冷雾,都在动。不是它们要动,是有人在让它们动。

“控玉阵”三个字,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沈清鸢的玉佛光罩已经压到了三尺之内,弥勒佛面上的金漆一块一块剥落,像凋零的叶。她自己反倒不在意,手指拢在袖中,法诀一刻不停,只是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楼望和的方向。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却没有时间去润一润。

“你找到阵眼没有?”

楼望和听见了,却没答话。

他的眼睛在疼。

透玉瞳的金光从眼底往外涌,像有人拿细针在拨他的视神经。他看见了七十一块原石的脉动,看见了十二条地脉的走向,看见每一缕邪玉之气如何从地底深处被抽出来、绕成一道又一道暗青色的丝线——

可他就是看不见阵眼。

因为它不在“地”上。

它悬浮在夜沧澜身后三尺的空中,被十二道黑气托着,像一颗不会坠落的黑色心脏。

“小辈,”夜沧澜负手而立,黑色大氅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你以为破阵是靠天赋?”

他伸出两根手指,凌空一点。

第十二块阵眼邪玉应声而亮,青黑色的光芒如蛇信吞吐,整座山谷轰然一震。沈清鸢闷哼一声,玉佛光罩上裂纹密布,仙姑玉镯发出刺耳的嗡鸣,像在悲鸣。

楼望和动了。

他踏碎脚下三块原石,借着那股反冲之力横掠七丈,脚尖点在石壁上一处凸起的玉脉上。这一跃没有丝毫花哨,快得像一道穿林而过的箭。

然后他停住了。

一尺。

离阵眼只有一尺。

可这一尺之间,隔着的不是空气,是十二道邪玉之气交织成的网。那网不伤人,甚至没有实体,可楼望和的瞳力一触上去,整片视野都烧成了青黑色。

他看不见了。

“楼望和!”沈清鸢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我没事。”他说。

他其实在撒谎。

眼睛像被人泼了烈酒,辣的、烧的、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他不能退。

楼和应教过他:人到绝处,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楼和应没教他,眼前这一尺,该怎么办。

夜沧澜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淡,淡得像刀锋上掠过的一层薄霜:“你以为透玉瞳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抬手,伪透玉镜从袖中滑入掌心,镜面对着楼望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那脸不是楼望和的,是一张焦黑的人脸,眼眶空洞,嘴巴大张,像在无声地喊。

“这是第一代透玉瞳的主人,”夜沧澜的声音在山风中飘散,“你猜他怎么死的?”

楼望和没有猜。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阵眼悬浮、邪玉托举、十二道黑气轮转不息……这阵不是死的,是活的。它的阵眼不在地面,在空中。可任何阵,只要动,就一定有迹可循。

“清鸢!”他忽然喊。

“在!”

“给我三息,不,两息。”

“我撑不住——”沈清鸢的声音发颤,像紧绷的弦,随时会断。

“你撑得住。”

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沈清鸢咬了咬牙,舌尖抵住上颚,一口精血喷在弥勒玉佛上。玉佛猛地大亮,金光如潮水般暴涨,将那些青黑色的丝线硬生生逼退三尺。

楼望和的视力回来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看见了。

阵眼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在第十二次轮转的空隙中,它会闪烁一下,黑得不是那么纯粹。那一闪,比眨眼还短。

可对一个赌石人来说,够了。

他闭上眼,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眉心。瞳力不再外放,反而向内收敛,像把江河之水倒灌回源头。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了地脉的呼吸,听见了十二道邪玉之气转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咔”声。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阵眼不是玉,是人。”

夜沧澜的脸色变了。

变的那一瞬,楼望和睁开眼。金光如虹,直冲云霄,竟将漫天乌云撕开一道口子。他的身体已经在空中折返,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隼,双指为喙,直取夜沧澜身后三尺——不是阵眼,是持阵之人的气机所系。

“尔敢!”夜沧澜暴喝,伪透玉镜横扫,黑光如瀑。

楼望和没有躲。

他一头撞进那黑光之中,左手抓出一块火玉髓,狠狠按在自己的右眼上。灼热与剧痛同时炸开,像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怼进了他的眼眶。

然后他看见了。

阵眼的真身,藏在夜沧澜的脊椎第三节处,一道蜿蜒如蛇的黑色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脉动。

“你以自身为阵眼,够狠。”楼望和咧嘴一笑,嘴角全是血,“可你忘了,我是赌石人。”

赌石人,本来就是与石脉打交道的。你把自己炼成阵眼,藏在空中,藏在黑光里,藏在刀锋与杀意之后,又怎样?

“我看过的人体玉脉,比你见过的原石都多。”

最后几个字,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夜沧澜怒极反笑,伪透玉镜再次抬起,镜面上的焦黑人脸忽然睁开了眼,一道漆黑光柱直射楼望和。秦九真在远处嘶吼:“望和——!”

楼望和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探入怀中,掏出最后一块“冰飘花”。那原石只有鸡蛋大小,通体莹白中带着几丝冰蓝飘花。他看着它,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本来想留给你当定情信物的。”

这话是说给沈清鸢听的。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块玉亲手磨成坠子,就要用它来换一条命。

他把冰飘花按进了自己的左眼。

两股截然不同的玉髓之力在眼眶中相遇,冰与火,寒与热,像两条被逼入窄巷的怒龙,撕咬着、冲撞着,最终轰然炸开。楼望和听见自己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打碎了一件上好的翡翠盏,清澈的、尖锐的一声。

然后——他的世界变了。

黑不再是黑,白不再是白。一切都变成了透明的。

他看见了伪透玉镜中那张焦黑人脸的恐惧,看见了夜沧澜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看见了阵眼脉络中每一丝能量的流转。他甚至看见了沈清鸢心口处,那团拼命燃烧却所剩无几的真气,像风中的烛。

“两息。”他喃喃自语。

两息时间,他看穿了伪透玉镜的破绽——镜面左下方三分之一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是多年前被某位玉族高手打出的旧伤,夜沧澜用邪玉之气填补了它,可填补的终究不是原装。

“清鸢,攻他左肋!”楼望和暴喝。

沈清鸢没有犹豫。仙姑玉镯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碧绿色的光轮,裹着弥勒玉佛最后的金光,直取夜沧澜左肋。与此同时,楼望和也动了。

他不再冲向阵眼,而是冲向地面。

一脚踏下,十三块原石应声而碎。他的身体像一颗流星般坠落,却在触地的瞬间忽然一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下方掠向夜沧澜。两路夹击,一上一下,将夜沧澜夹在中间。

夜沧澜暴吼,伪透玉镜疯狂旋转,黑色的镜面分裂成十二块,每一块都映着一道邪玉之气,将整座山谷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倒扣的黑碗。

可楼望和已经看见了。

在那十二块镜面合拢的缝隙中,有一道极窄的、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就是这里!”

他的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像一柄最薄的刀,刺进了那道裂缝。

没有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伪透玉镜只是轻轻一震,然后从裂痕处开始发白,像一块被霜打了的墨玉,慢慢褪去颜色。夜沧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身体向后倒飞了七步。

他输了。

控玉阵在失去主人气机牵引的瞬间开始崩溃,十二块阵眼邪玉同时碎裂,声如碎瓷。楼和应率楼家精锐从山谷入口杀入,一片刀光剑影中,黑石盟的教徒节节败退。

“走!”夜沧澜厉声喝道,将伪透玉镜残片收入袖中,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乱石之后。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楼望和一眼。

“破虚玉瞳……”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怒,“你竟敢自毁双目入道。”

楼望和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的眼睛在滴血,一滴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每一滴都滚烫。沈清鸢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你的眼睛——”

“我说了你撑得住。”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栽倒下去,像一株被风吹折的树。沈清鸢慌忙抱住他,发现他浑身冰冷,两侧太阳穴处各自浮现一道裂纹,一道赤红,一道冰蓝。

秦九真冲过来,只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玉髓反噬,冰火同源……这小子是拿命在赌啊。”

“闭嘴,治他。”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却让秦九真浑身一激灵。

楼望和靠在沈清鸢怀里,意识开始模糊,却还能听见山谷中玉石崩塌的轰鸣声,还能闻到她发间若有若无的檀香。他想,要是就这么睡了,似乎也不坏。

可他又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从地底最深处传来,又像从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那是龙渊玉母的嗡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怆,又像是某种召唤。

他猛地睁开了眼——右眼只剩一片混沌,左眼却迸出一道比星辰还亮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乱石与尘烟,穿透了黑夜与山谷,落在遥远的玉虚圣殿废墟上。

在那里,一只玉麒麟正昂首望天,四蹄踏在一堆碎裂的阵眼邪玉上。

“我知道了……”楼望和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清鸢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东方。

“龙渊玉母,根本没有沉睡。”

风忽然停了。整座山谷安静下来。唯有远方,隐隐传来一声玉鸣,悠长如龙吟,又清亮如凤啸。

楼和应站在山坡上,望着儿子与沈清鸢的方向,长叹一声,眼底满是说不出的复杂。

“这孩子,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所以他才活到了现在。”秦九真补了一句。

楼和应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玉剑插入地下,沉声道:“回营地,明日出发,玉墟不等人。”

山风再起,将那面残破的伪透玉镜碎片吹得滚动了几圈,停在一块焦黑的石头旁。镜面上那张人脸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青色的雾。

可那雾,还在动。

就像龙渊玉母的呼唤,穿过千山万壑,穿过层层迷雾,穿过了楼望和的心。

“走吧。”沈清鸢背起楼望和,一步一步往山谷外走去。

楼望和伏在她背上,意识断断续续,只记得她的背很瘦,肩胛骨硌得他有些难受。可他没力气挪动,只是将脸贴在她的后颈处,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慢慢合上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河前,河水是玉做的,通体碧绿,泛着温润的光。河对岸,一个模糊的人影朝他招手。他想看清楚,却总是差一点。

那人影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八个字——

“三玉同修,方见龙母。”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营帐里,左眼依旧一片混沌,右眼缠着厚厚的纱布。沈清鸢守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碎了一半的冰飘花,眼圈通红。

“梦到我了没?”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眼泪却掉了下来。

“没有。”她别过脸去。

楼望和笑了,笑得咳嗽起来,牵动了浑身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那我再睡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下次记得入梦来。”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把冰飘花放进他手心,起身走到帐外。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营帐外的空地上。秦九真正蹲在火堆边烤火,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他醒了?”

“嗯。”

“命挺硬。”

沈清鸢没接话,望着远处的山影出神。过了许久,她轻声说:“秦九真,你说,人为什么总在最不该逞强的时候逞强?”

秦九真想了想,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因为不逞强,就不是人了。”

“歪理。”

“可你刚才背他回来的时候,不也在逞强吗?”

沈清鸢没有反驳。她确实在逞强。双腿早已脱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能放下他。

人就是这样,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可有些路,一个人走不到尽头。

“早点休息,”秦九真说,“明天还要赶路。夜沧澜没死,黑石盟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鸢点点头,转身进了另一间营帐。火堆继续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夜空中,一颗极亮的星子正悬在东方,像一只睁开的眼。

那眼,仿佛也在注视着他们。

而地底深处,龙渊玉母的嗡鸣,又轻轻响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