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天刚亮，陈锋从床上翻身坐起，屋里还弥漫着昨夜香烟下的气息，一缕晨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将他搁在桌下的作战靴照出模糊的轮廓。

他三两下穿好衣服，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清凉又清爽，远处金萨城残破的建筑轮廓在薄雾里时隐时现。

他没耽搁，直接去了相邻几个房间，一间间敲过去。

李明开门时眼神还有点迷糊，嘴角留有枕头压出的红印。

王猛光着膀子，右臂义肢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关铁柱已经穿戴齐整，正对着窗玻璃整理领口。

张闯和刘山猫从走廊尽头并肩过来，一个揉眼睛一个打哈欠，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都到食堂去，边吃边说。"陈锋招呼一声，率先下楼。

几个人围着食堂靠窗那张长条桌坐下，桌面还残留着昨晚擦过的湿痕，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碱面的涩味。

后厨已经传来动静，铁锅碰灶台的声响清脆短促。

陈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上面是他昨晚用圆珠笔列的几条要点，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写得有些潦草。

"今天，卡玛鲁酋长会派人过来帮助我们推行5项临时举措，但有些工作得我们提前准备好。比如，用作扫盲的临时教材，这个别人帮不了忙。"

李明没等他说完，已经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几张A4纸。

最上面一张赫然是描粗了的声母表——a、o、e，三个字母放大了好几倍，墨色被反复描过，边缘略有晕染。

每个字母旁边都配着图画：a旁边是个张大的嘴，o旁边是个圆滚滚的鸡蛋，e旁边画了只歪着头的鹅，线条虽然简单，却分明能看出运笔时的小心翼翼。

"这是我自己画的。"

李明把纸张在桌面上一一摊开，脸上有些不自在，"美术基础太差，画得不好。于是我就请教了我母亲，她教了一辈子小学，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听说我们想给非洲兄弟扫盲，便发给了我一套成人用的扫盲课件。"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屏幕朝外转向众人，"和我们小时候学的多少有点区别，但是前几节课也是先学声母韵母和声调，和我想的不谋而合。"

屏幕上跳出一份图文并茂的PPT，每一个拼音字母都配有标准读音、汉字对照和实物图片，还有反复跟读的音频按钮。

陈锋凑近看了几眼，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翻页，一页页看过去，眉眼间渐渐亮起来。

"太好了！"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替我们谢谢阿姨。有了阿姨这份课件，我们会省去很多事。"

他把手机还给李明，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李明，你负责把这份课件打印成教材，同时把课件分享到我们手机上。"

"是！"

陈锋转向王猛："你负责部队战士的扫盲工作，从李明这里要些教材，早饭之后去军营驻地。先做宣传，再分批分拨进行教学。"

王猛把胸脯一挺："是！"

"关铁柱，你负责医院那边，特别执行队报到后会分给你一部分人。"陈锋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医院的房屋和围墙，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等有愿意学医的桑科拉兄弟报到之后，在开展扫盲工作的同时，教授医学知识。"

"是！"

"张闯，你带一部分人，把阿卡其公司损毁的房屋和围墙修好，将来离家远的学员不方便回家，安排在这里就餐。"

张闯略一迟疑："除了吃，他们也得有住的地方，恐怕阿卡其公司这几间屋子是住不开的。"

陈锋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事："阿卡其附近有家宾馆，顾客稀少，闲置的屋子多，可以征用。我想老板会很乐意的。你抽空去看看。"

"是，我去安排。"

"刘山猫，你随我去学校。"陈锋的目光落到坐在桌尾的刘山猫身上，"卡玛鲁酋长的意思，学习就要有个学习的样子，学校是最好的地方。我还没有去看过，听说因为战火遭到破坏，有必要修补修补。"

刘山猫点点头："明白！"

"另外，"陈锋把纸折起来重新揣回兜里，"今天会来一批我们急需的物资，具体什么时候能到还不清楚，最快也得下午了。物资还是由阿卡其公司接收，放到仓库，统一分发。"

早饭端上来了。每人一碗玉米面糊糊，配着几块烤得微焦的面饼和一小碟腌萝卜。

腌萝卜用玻璃罐装着，脆生生的咸味就着糊糊喝下去，胃里渐渐暖起来。

几个人闷头吃饭，偶尔交流几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吃到一半，一个人从后厨方向快步走来。

这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走到桌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陈先生，我是摩西，现在负责阿卡其公司日常事务，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陈锋放下碗筷站起身。

摩西这个人他有印象，之前跟着默尔处理过几次后勤事务，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基本意思都能表达。

默尔出事后，卡玛鲁酋长就把阿卡其公司的管理交到了他手上，这些天仓库运转、车辆调度都是他在张罗，虽然不算熟练，但态度诚恳。

"摩西先生，那就麻烦你了。"陈锋指了指桌上那摞A4纸，"刚好，我们需要打印些教材和表格，帮忙多印点儿。"

李明连忙接话："吃完早餐我去找你。"

陈锋又道："下午会来一批物资，请摩西先生做好配合，及时到机场接货。"

摩西躬着身子，右手抚在胸前："请陈先生放心，我会亲自盯着这事儿。"

此时有人端来新熬的糊糊，摩西抬眼看了看，识趣地退后半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退了，请诸位慢用。"

摩西转身走后，王猛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陈锋耳边："默尔管理公司时，金萨驻军也是由他统管的，这个摩西是不是也负责管理驻军呢？如果是的话，让他跟我一起去营地宣传扫盲的事儿，比我一个人去效果不是好得多吗？"

陈锋一愣，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默尔当初之所以能一手掌控阿卡其、一手调动驻军，正是因为卡玛鲁酋长给了他双重授权。

摩西接替默尔的职务，如果连驻军管理权也一并接手了——"说的也是。"他重重点头，"吃完饭，你也去找他，能和你一起去最好。"

王猛咧嘴笑了："好嘞！"

正说着，食堂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随即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响，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着"稍息""立正"的口令，声音洪亮带着金萨驻军特有的那种粗粝尾音。

陈锋等人对视一眼，放下碗筷起身出去查看。

刚出食堂大门，阳光猛地涌过来，晃得人眯起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门外操场上已经排开了整整齐齐三个排，军容整洁，钢盔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哑光。

打头的军官大约三十出头，国字脸，颧骨高耸，军靴擦得锃亮，跑步到陈锋面前时脚下带起一小股尘土，啪地立正敬礼。

"陈先生！特别执行队奉命前来向您报到！"

陈锋回礼，目光扫过操场上那一张张年轻黝黑的面孔。看人数有一个连的兵力，卡玛鲁酋长确实足够重视。

他侧身让开门口："请连长和三个排长进来，其他人原地休息。"

食堂里那张长条桌很快围满了人。连长叫修德鲁，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说话时目光直视陈锋，毫不躲闪。

这支队伍是金萨守军一营一连，隶属摩多麾下，也是金萨最能打的英雄连队——战场上屡立战功，最难得的是伤亡率极低，在数次恶战中都保持了完整的建制。

卡玛鲁将这样一支连队派来当助手，看中的就是他们的执行能力。

陈锋简单介绍了特别执行队的五项主要任务，重点是辅助推行扫盲、修路、开荒、参军和学医这五条举措。

修德鲁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等陈锋说完，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陈先生，这是卡玛鲁酋长下达的全国命令。"

陈锋接过来展开，纸张上端印着法语的官方抬头，下面是卡玛鲁酋长亲手签署的命令，内容清晰：

要求全国开展扫盲运动，重点学习 汉字；各村落居民自发开展修路运动、开荒运动，推行农业耕作提高粮食产量；倡导桑科拉青年踊跃报名参军；有愿意学医的来金萨医院培训。

每一项都用粗线标了序号，末尾是酋长的花体签名和日期戳记。

"有了这个，宣传工作就容易多了。"陈锋把命令还给修德鲁，"修德鲁连长，接下来的工作由你负责，按地图规划好行进路线。"

他转头望向一排长："分给一排三辆皮卡车，沿交通要道行进，走遍每个村落。按照卡玛鲁酋长的命令做好宣传，同时做好登记——多少人想参军，多少人想学医，哪里有合适开垦的荒地，村里有多少铁锨和锄头这类的工具，务必详细。晚上5点之前回金萨汇报。"

一排长站起来应声："是！"

"分给二排三辆皮卡车，负责阿卡其公司和医院的修葺。"

二排长紧随其后："是！"

"三排三辆皮卡车，修缮学校。"

三排长刷地起身："是！"

陈锋看向修德鲁："另一辆皮卡车我们用。修德鲁连长，你随我们一起，有什么变化好传达。"

修德鲁站起身，朝着三个排长一挥手："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食堂外响起整齐的口号声，紧接着是军靴踩过地面的急促脚步和皮卡车发动机接连启动的轰鸣。

一队队桑科拉战士跑步离去，尘土在晨光里翻腾如黄雾。

修德鲁留在原地，等陈锋几人收拾好桌上的教材和文件，一行人出了食堂，钻进最后一辆皮卡车。

车子沿着金萨城的主路向东开。道路两旁的建筑大多还保留着战火留下的痕迹——焦黑的窗框、弹孔密布的墙壁、坍塌了一半的院墙。

偶尔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妇女蹲在路边洗衣服，木盆里的水泛着浑浊的白色泡沫。孩子们光着脚追在皮卡车后面跑了几步，又停住，乌黑的眼睛盯着车斗里那摞白纸黑字的教材，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