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天一亮就准备走了。

双清所城就大大方方的留给杨玄策，并约定好之后会安排人把养伤的营兵一并送来。

这些伤兵养了几个月的伤。

哪怕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们的筋骨也该好了大半。

有些伤势轻的营兵，身上甚至已经近乎痊愈。

这么大一座所城，杨玄策就靠手下的四十几个营兵确实是力有未逮。

不管怎么看，这些伤兵归队都必须尽早提上日程。

他们哪怕是过来待在城墙上望风轮岗，也好过杨玄策当下无人可用的窘迫。

等二十来个伤兵过来，有了足够的留守兵员接应，杨玄策才好派人出城活动。

或是探查消息，或是搜寻幸存百姓，打听亲眷下落。

杨玄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完全没什么心思考虑别的，更没功夫去镇南、镇北两关探寻。

有关这两处边关的探查，最后只能搁置。

清河北岸水寨。

“就送到这儿吧，杨校尉难道打算跟我一起坐船去清河关做客？”

李煜一脸轻松的调笑道，“我倒也欢迎杨兄做客就是了。”

这副坦荡之姿任谁看了，都能看得出他心情极佳。

两艘四百料斗舰、五艘百料蒙冲快船。

七艘战船混杂着两艘漕船组成的水师，正在这水寨码头整装待发。

李煜麾下的船役民夫当中，也有人曾经在水师战船上效力过一段时间。

内河战船无非风帆、划桨两种方式驱动，一通百通。

他麾下甲士已经登上船只，士卒们在漕船上匀过来的老练船役带领下熟悉操作流程，最后确认着船舱内有无漏水隐患之处。

同时还得往船上搬运岸上营寨存放的损管材料。

大大小小的锤子、钉子，还有数量不一的木板。

还包括一些堵漏用的奇妙小道具，干鱼鳔或猪尿泡。

这些东西遇水膨胀，紧急时刻塞到缺口用于‘损管’，能救一船人的命。

另外还有很多桶桐油、石灰、麻丝，具体有多少李煜也没算过，但是看着几百斤是有的。

三种原料混合捶打，油灰填缝速干，是这个时代最专业的‘损管’补救材料。

船上的捻匠就是专门用这种油灰补漏的专业‘损管人员’。

比应急用的鱼鳔、尿泡更持久，更牢固。

......

“哈哈......”

杨玄策干笑了两声，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仔细算算，这是他们第三次面对面的相会，也是第三次告别。

该说的不该说的，之前都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如今他也算是无事一身轻。

一路上心心念念的开原卫城就在清河南岸约二十里外。

他只要退回去登上双清所城墙头，甚至就能眺望到那座高大卫城的身影，如一只伏地巨兽般静静趴窝着。

过了一年半载，那地方多半已经成了活人的禁区，尸者的乐园。

杨玄策也不会傻乎乎地奔着卫城去，只能寄希望于城中百姓成功出逃......

来日以脚下所城为中心，向外慢慢搜寻便是，这便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乱不得。

而达成这一切，全仰仗面前少年......不，男人的帮助。

李煜，李景昭......

既已及冠加字，少年之称就此不复。

年龄资历，套在他身上并不合适。

不管其本心如何，所为所行既已救世救民......在杨玄策眼里，他也算是个值得尊敬的汉子。

只是现在分别在即，反倒有些无话可说的意思。

杨玄策轻叹一声，“自此一别，你我再见就不知何年何月啦！”

“会再见的。”

与他不同，李煜的声音中并不显气馁。

“这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生何处不相逢？”

“待景昭重整虎贲，他日北上荡平奸邪，你我总会再见！”

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杨玄策神情怔了怔。

下一瞬，他哂然一笑。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这崩毁的世道，终究还是有人愿意迎风而行。

或许，百姓终会在其羽翼遮蔽下，重得昔日安宁。

杨玄策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南方那座形如匍匐巨兽的开原卫城，口中喃喃。

“无论如何，一个李景昭能救更多人活命......”

未完的后半句话是，‘而我历尽艰辛，就只想救自己家中亲眷却不得......’

他又何尝不希望这世上能有无数个李景昭立起旗帜，扫清寰宇奸邪？

太平、太平......但愿海波平，想饮太平年间一碗酒。

杨玄策不自觉用舌尖舔了舔唇角。

他突然有些馋了，若能再如愿醉上一场，纵死亦足......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也变得愈发悲春伤秋了起来。

“对了。”

李煜的声音把他从‘酒乡’惊醒。

“岸边三艘漕船，我军人手不够，给你留了一艘，还有那几艘小船都放着。”

“我想着，你往南岸去，总该有个渡河的路子。”

其实，哪怕他不留漕船，杨玄策也不过是花功夫多扎几个木筏的事儿。

不过李煜留了漕船，便是给他留了条退路。

一条守不住......还能乘船退往河关保命的路。

杨玄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即抱拳感激道。

“那杨某便在此谢过景昭之义，实是不胜感激！”

“嗯......”李煜淡淡应了一声。

他看着所有岸边待发船只尽皆扬帆，便踏上了岸边的木板。

李煜头也不回道，“告辞！”

杨玄策拢手揖了一礼，口中高吟。

“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李煜继续走着，抬手微微扬了扬，步子不停直接踩上登船的踏板。

杨玄策就这么看着这支声势浩荡的船队沿着大开的水寨水门涌上河面，一字排开向西而行。

“铁岭卫、龙首山、中固所城......呵......”

杨玄策轻声念叨着，最后轻笑了两声，转头就朝身边的营兵道。

“关紧寨门，留一伍人手看守我们的船只，看管寨门！”

“余下的，随我回城，西城门的土堆还得继续填，一直填到把整个城门堵死才算保险！”

“喏——！”在场营兵皆应。

只是他们的声音中，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昂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