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首山南麓主峰寺庙，名曰坨头寺。
北麓主峰则是道观，名曰秀云观。
一寺一观，南北相对。
据说其源头，都能和建国大顺的太祖皇帝刘裕攀扯上些许渊源。
李煜想想也是，不管是佛寺还是道观，敢建在龙首山上，底子就必须够硬......
这可是顺太祖刘裕勒石记功之所，一般人也轮不到他们在这儿扎根立足。
要知道那石碑不过立在山腰的孤亭下。
可后来居上的一寺一观，却都是建在山顶。
这比那些建在山腰上的寺观可要稀奇得多。
时过境迁，建址缘由已不可考。
两百年，不是两三代人，而是十几代人的延续。
除非打进铁岭卫城，去城里翻找地志，不然光靠口口相传，李煜是别指望能搞清楚这背后的缘由。
不过他也没想搞清楚就是了。
北麓秀云观倒是有人还活着，这南麓坨头寺就惨淡得多。
引路踏过不知多少层台阶，刘牧野眼前豁然开朗，他回身道。
“校尉，我们到了！”
自北麓山脚登山，沿着山路绕了许久，李煜总算是来到了这南麓峰顶。
坨头寺山门外，依旧可见散落的石块、摔碎的瓦片。
山门上沾染的血渍，也没来得及用水冲干净。
两侧红墙上深一块浅一块，有些深褐色的污血依稀可见。
往山门外的广场看，李煜看到一处尸堆。
扑鼻涌来的一股浓重腥臭味，冲得人发昏，甚至会觉得有些辣眼睛。
“处置不及，还请校尉大人见谅！”
见李煜不由皱了皱眉，刘牧野忙解释道。
“昨日将士们好不容易克服此寺，连日鏖战已经疲惫不堪，只来得及令人把尸首堆积一处，以待来日挖坑焚烧，以及掩埋。”
李煜点点头，表示理解。
在昨日许开阳下山之后，其实有关尸身处置，刘牧野和陆承武、李定璋三人麾下诸多百户，当时皆有不同见解。
有图省事的，想把尸体直接从山上扔下去。
理论上找个偏僻的山沟，把尸体都丢进去，等夏天过完，顶多也就剩下一地白骨。
不过二次搬运途中，无法确保安全性。
而且搬来搬去，花的时间、占的人力也一点儿不少，甚至更麻烦。
再加之对瘟疫的畏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缺了大德的提议，除了那个亲口提出来的大聪明，直接就被其他人一起否了。
......
也有人想要挖个坑就地埋了的。
不过现场一时找不齐工具，而且山上挖不了几铲子土，下面就是大大小小的石头。
有挖坑的闲功夫，可能还真的不如把尸体直接从山上丢下去。
......
他们集思广益之后，最靠谱的结论还是放火焚烧。
不过这也需要筹备，没办法立即见效。
得派人砍伐木料，或者搜集木炭火油。
要不然凭什么把这些尸体烧干净？
先前在山脚下听到李煜口中的封赏，刘牧野第一反应就是要耐烧的蜂窝煤，根源便在于此了。
如果把山上宝贵的燃料用来焚烧尸体，就必然会影响到活人的生存。
即便抛开夏季当下尚不紧迫的取暖问题，每日做饭烧水的需求却绝对不能忽视。
退一步讲，先不提在山上喝生水到底有没有风险。
山上几千人，光是每天做炊所需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山顶树木本就稀疏，大多也早在之前一年半的时间里被他们祸祸得七七八八。
虽然有能力烧掉尸体，但就是舍不得这么大的燃料损耗......这是刘牧野和不少人最纠结的地方。
众口难调，结果拖着拖着，等到今日李煜亲自过来，这里堆放的上百具尸体还是没有个结果。
其实算算倒也没过多久，不过一个晚上而已。
就是现在场面上确实不大好看。
地上拖拽尸体的血印还是一道接着一道，染红了山门外的地面。
尸体堆成小山，在夏季的夜晚沤发了一晚上的味道更是一言难尽。
这股味道给尸鬼身上本就不怎么好闻的腥臭味，加了几分酸酵的独特变调......
“烧了，尽快烧了！”
李煜蹙着眉，但脚步没动。
他不是受不了这股味道，而是真的有点儿忌惮。
要说滋生疫病，时间上那大概确实还早。
但他也着实没必要来遭这份罪。
要李煜说，刘牧野还真不如昨晚连夜就让人把尸体都从山上顺着陡坡丢下去。
他原本只是想上来找个绝佳的眺望点，借此观察一下铁岭卫城的情况。
顺便瞧瞧李定璋捕尸的现场，满足一下自己心里的那点儿好奇心。
可有了眼下这档子事儿，那份闲情逸致的劲儿也就被冲散了。
他选择退而求其次，转而下到南麓山腰的勒石孤亭去看看。
顺便离这破地方远些。
哪怕现在脚下只差一步台阶就正式登上山顶，可他已经不打算迈上去了。
“你们怎么敢任由这么多疫尸就这么堆放在一起不管？容易传疫！”
“速速让将士们佩戴蒙面护住口鼻，取足量炭柴来，尽早把这里的尸体烧干净。”
败兴而归的李煜厉声呵斥，说完转身沿着上山原路走了下去。
他这会儿看起来是腿脚不累了，气也喘得更匀称了。
勒石孤亭作为两百年前古战场曾发号施令的中枢行在，当然能一览山下铁岭卫原野全貌。
甚至因为离得更近，或许看得要比南麓主峰上还要更清楚。
可能......这个选择反倒是李煜此行的最优选。
只是看着李煜转身就走，平白挨了训斥的刘牧野却也急了，他拉着身边的一名百户武官，就低声厉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校尉的命令吗？！快调人来处理，不计代价！给我烧掉！都烧掉！”
可能恰恰是他顾虑太多，结果反倒不美。
刘牧野昨晚上就该力排众议，一把火烧了了事。
“喏......卑职，卑职这就去办！”
这名无端躺枪的百户武官，陡然面对上司斥责，只能苦着张脸忙不迭地应下。
趁着这个当口，李定璋拉着刘牧野手臂，凑近耳语几句，令他面色一变。
刘牧野匆匆交代两句，就大步朝山下追赶了去。
“校尉！校尉大人！”
“您慢些，等等我们，半山腰上可能还有零星尸鬼出没，您万要小心呐！”
李煜还真没走远，因为他不认识路。
从北麓山腰上走过来是一回事，从南麓峰顶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他低头倒是能看见山腰上那座孤亭的一抹风采。
但是这山路具体要怎么走......那就不是只靠眼睛去看能搞得定的问题。
等一等身后的‘向导’，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
“这叫我咋个办嘛！”
被刘牧野留在山顶的可怜百户，苦着脸愁眉不展。
他看了看身边被一并留下的一众龙首山士卒，气不打一处来。
“愣着干嘛，没听见校尉大人和千户大人的命令吗？！”
压力不会消失，只会层层转移。
“你，去北麓那边找人来帮忙！”
百户武官先是打发一人前往求助。
“你们，跟我去寺里找能烧的东西，赶紧把火先点起来！”
然后他就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冲着寺庙山门走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先把火点起来是态度问题。
至于眼下烧不烧得干净，那只是能力问题。
态度的紧迫性，一定是先于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