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
这话在心里叫两声也就算了。
迄今为止,难道李景昭有什么失礼之处、怠慢之处吗?
没有。
他认朝廷的旗号,认沈阳府张太守的职位,样样名正言顺。
站在张太守幕僚的角度,郭汝诚可以喊李煜一声‘贼’。
可是站在朝廷的角度,李煜这样力挽狂澜的人,那就是忠臣能将......
暂且抛下这些思绪,郭汝诚开口问道。
“不知明公意属何人前往?”
石桥南岸驻军,放一个百户部撑撑场面就够了,总不能突然就‘重兵压境’。
关键不是兵多兵少,而是带队主官。
摆在张辅成面前的无非就三个选项。
一是营军,自蔡校尉以下挑选能将,最好是和对岸的营军旧部能有些交情,这是感情牌。
二是李昔年,刨除标营将士,他手里刚好有一支自己的百户旧部。
让他过去带着人,也是感情牌,不过这牌是打给李氏的,而非营军。
三是其余卫所武官,挑个看不顺眼的发配过去,这叫削弱内部隐患。
三个选择,三种态度。
一者近,二者亲,三者疏。
张辅成沉思良久,这才开口。
“让李昔年去。”
“调他本部人马,前往驻防,散散心也好,也算是......多留个余地。”
他选了手里唯一一张李氏亲族的牌,打算打出去。
郭汝诚颔首应是。
“明公英明,派李守备驻桥,既可以延缓内部矛盾的积攒,也能直白地向景昭校尉表明我们的示好之意。”
李昔年这个守备的位置,之前在沈阳府好歹还有一众守城丁壮听他差遣。
现在到了抚顺县,百姓丁壮各回各家、各归各族、又或是跑路投北。
剩下这些人,他们先听自家族长的,然后才听当官的。
也就是李昔年这个看似能管理所有沈阳军户的官。
再加上抚顺县久无战事,李昔年没了战时指挥权,他这沈阳守备的位置就只能是愈发的尴尬了。
进不能实领太守标营精兵,退又无力拉拢沈阳中卫昔日同僚。
那些营军对他这位张太守的‘铁杆拥趸’,也是敬而不近。
唯一能让李昔年感到慰藉的,大概是太守标营在郭佐吏的支使下,标营上下明面上对他这位李守备还是事事听从的,起码面子上是有的。
不过他也知晓,终究是自己的底子薄。
纵使有幸窃居高位,可孤掌难鸣的窘境,也使得他无力镇抚各方。
威望不够,兵力稀薄,利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
他好像没有一条路是走得通的。
尽管有张太守扶持,但李昔年还是空有虚名,却难有实权,以至于进退两难,更使得气色愈发的沉闷。
这是郁郁不得志的表现。
张辅成和郭汝诚当然能看出来。
可是......看出来又如何?
眼下这太守标营也不是一句话说归谁就归谁。
毕竟,此营将士们常受张太守恩赏。
说到底,这些人本就是太守的私军。
郭汝诚能服众,是因为他在标营将士们眼中,本就是太守大人的喉舌。
是张太守的传声筒。
听郭佐吏的,说白了就是听他身后张太守的意志。
守备李昔年?
那真不熟。
前沈阳中卫百户,李氏旁支......幸得太守大人提拔,擢沈阳守备之职。
标营将士对他的了解,大多也就仅此而已。
本来如果没有李煜这档子事儿,以至于李煜提前占了标营校尉的名。
或许张辅成等到在抚顺县安稳下来,也会顺水推舟地让李昔年从沈阳守备上退下来。
这样以退为进,更能平息他们内部积攒的怨气。
事后再让李昔年代了标营校尉职缺,补上前任标营校尉张仲武身死以后空出来的位置,以安其心。
这样进一步把李昔年的心拉近身边,培养成第二个校尉张仲武也不是不行。
但是凡事没有如果。
李煜救沈阳军民于死地,事先讨要个校尉职,难道他们还能不给吗?
张辅成痛痛快快地给了。
然后李昔年就退不下来了。
他只能借守备虚名,代领标营以壮声势。
结果李昔年只凭这样的身份和位置,标营的底层将士们很难把他看作是张太守的‘近臣’。
张辅成总不能拉着李昔年的手,去自家军营里在每个兵卒面前晃悠一圈,以示亲近......
所以就只能借着郭汝诚这位佐吏来当中间人,帮助李昔年协调把控标营。
但这隔了一层,人心就不齐。
况且,标营将士内部,也隐约对李昔年这个空降上司有些意见,不少人本能地抗拒由他来提督标营。
幸存下来的标营将士们早有自己心里的最佳人选。
譬如百户张世安,太守张辅成的族中子侄辈。
论关系,由他补上叔叔张仲武的缺,在这支太守私军里本是理所应当的。
论功绩,是他带人出城去沈阳水寨借着李煜手中雷火之声势,以死士小舟引尸,成功调虎离山。
随后沈阳军民才得以借此水寨为中转,一批批乘船东迁抚顺。
这样的大功,不比身无寸功而居高位的李昔年更拿得出手吗?!
现在的情况,或许真的把李昔年扔到石桥南岸的营寨去,反倒是对所有人的一种解脱。
沈阳中卫的百户武官们不会再妒忌这个去坐冷板凳的倒霉蛋。
太守标营的将士们也能大胆的向上面推举真正作为自己人的百户张世安,代管标营。
大户豪族也能借着李昔年的发配出一口怨气......这位张太守的鹰犬,当初在入冬之前可没少在沈阳府城里折腾。
有些秘密藏着藏着,慢慢也就漏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至于抚顺县中剩下的最后一方,营军,想必自始至终都是对李昔年持无所谓的态度。
他们本就是独立的,文官太守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有蔡校尉领着,足可稳坐钓鱼台,坐看城中各方争斗。
最后,也是最紧要的一点。
由李昔年守石桥官市南寨......他可是李景昭同宗同族的亲人呐,去当个中间人,在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