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鹰引群贤探绝域,阡陌藏锋意未干

“嗯。”上官拨弦系好最后一个结,抬眸看了他一眼,“毒已控制,伤口也无大碍,需静养。你是何人?为何独自在此重伤?”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试着动了动,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上官拨弦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男子顺从地停下,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在下李阡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李阡陌?

上官拨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

李逍遥和萧惊鸿却是脸色一变。

李阡陌?

当今圣上的八弟,自幼体弱,母妃林妃又因出身前朝余孽林家不甚得宠,先帝在位时便被封为“蜀王”,赐剑南道为封地,早早离京,是个远离权力中心、几乎被人遗忘的王爷。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还伤成这样?

“原来是蜀王殿下。”李逍遥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在下李逍遥,这位是萧惊鸿,我们都是特别稽查司的人。这位是上官拨弦上官大人,特别稽查司司正。”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

李阡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抹兴味更加浓郁。

原来是她。

那个近来在长安声名大噪,破了无数奇案,被皇兄倚重,甚至……与六皇兄萧止焰定了亲的女子。

他虽久居蜀地,但并非对长安风云一无所知。

只是没想到,传闻中智计百出、手段果决的上官拨弦,竟是这样一个人。

“上官大人……”李阡陌重复着这个称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久仰大名。救命之恩,阡陌铭记在心。”

“殿下言重了,医者本分。”上官拨弦语气依旧平淡,“殿下为何受伤?侍卫何在?”

李阡陌眸光微暗,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说来惭愧。本王在府中闷得发慌,便想独自进山狩猎散心,不料误入深处,遭遇狼群,侍卫失散,本王也被所伤,慌不择路闯入这沼泽,力竭昏迷……若非遇见诸位,恐怕已葬身于此。”

理由看似合理,但上官拨弦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似乎另有隐情。

不过她并非喜欢刨根问底之人,尤其是涉及皇室隐私。

“殿下伤势未愈,不宜挪动。”上官鹰此时开口,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沉稳威严,“前方应有村落,可暂时安置休养。逍遥,惊鸿,你们护送殿下前去。弦儿,我们按原计划赶路。”

他显然不想让这个突如其来的八皇子打乱行程,增加变数。

“师父,”上官拨弦却道,“殿下伤口虽处理,但余毒未清,气血大亏,需要随时观察调理。此地荒僻,村落未必有良医。不如让他暂且随行,待伤势稳定,再寻安全处所安置。”

她并非因为对方是王爷而特殊对待。

在她眼中,此刻的李阡陌只是一个重伤垂危、需要持续救治的病患。

换作任何人,她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李阡陌闻言,看向上官拨弦的目光更深邃了些,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官鹰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也罢。只是此行目的地险恶,殿下需听从安排,万不可擅自行动。”

“自然听从上官大人和……前辈安排。”李阡陌从善如流,目光在上官鹰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就是上官拨弦的师父?

果然深不可测。

队伍中于是多了一位需要照顾的伤员王爷。

李阡陌无法行走,由两名护卫轮流背负。

他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显得很安分,只是偶尔睁眼,视线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前方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身影上。

他观察着她。

她能从草木的长势、岩石的纹理判断方向和潜在危险。

她能随口说出路边一株不起眼野草的药用或毒性。

她能看懂虞曦那些复杂的图纸和算式,并提出自己的见解。

甚至在短暂的休息间隙,她会用树枝在地上随手画出精妙的阵法推演,那份专注与智慧,令他暗自心惊。

更让李阡陌心弦微动的,是她的心性。

一次中途歇息,一只被毒蛇咬伤、奄奄一息的野鹿蹒跚靠近营地。

护卫欲驱赶,上官拨弦却阻止了。

她仔细检查野鹿伤口,虽知回天乏术,仍耐心为它清理,敷上缓解痛苦的草药,直至其平静死去,然后寻了处干净地方将其掩埋。

“不过是个畜生……”有护卫低语。

上官拨弦洗净手,神色平静:“万物有灵,尽力而为,求个心安。”

这话落在李阡陌耳中,如同清泉击石。

他生在皇家,长于宫廷,见惯了权势倾轧,人命尚且如草芥,何况牲畜?

何曾听过有人将“心安”二字,系于一只野鹿的生死?

而她并非说说而已。

这一路,她救治的不止是他,还有受伤的护卫,误食毒果的虞曦,甚至一只不知从何处跌落、折了翅膀的山雀。

她的善良,似乎是一种根植于骨血的本能,一种对天地万物平等的尊重与悲悯。

这与传闻中那个雷厉风行、智破悬案、面对凶徒毫不手软的上官拨弦,似乎有些矛盾,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加真实、更加……动人的形象。

李阡陌感到自己沉寂多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陌生而清晰的涟漪。

“上官大人似乎涉猎极广,医术、毒理、机关、星象,无一不精。”一次短暂休整时,李阡陌靠着一棵古树,状似随意地开口。

上官拨弦正对照“引脉盘”调整前进方向,闻言头也未抬:“略知皮毛,用以安身立命罢了。”

“大人过谦了。”李阡陌轻笑,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柔和,“本王虽偏居一隅,也听闻过大人在长安的诸多事迹。能得皇兄如此信重,岂是略知皮毛?”

上官拨弦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见底,无波无澜:“在其位,谋其政。陛下信重,自当竭尽全力。”

“那……大人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离开庙堂,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李阡陌问得有些突兀,目光却紧锁着她。

上官拨弦手中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眼前似乎闪过萧止焰沉稳的面容,闪过太湖的烟波,闪过师父慈和的眼神。

“或许吧。”她声音轻了些,“待天下靖平,世间再无冤屈不平之事。”

李阡陌凝视着她,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更加强烈。

她不是空谈抱负,而是真的有能力,也有意愿去实现它。

“大人觉得,这天下,何时能靖平?”他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上官拨弦收起“引脉盘”,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峰,目光悠远而坚定:“事在人为。扫除奸佞,涤荡污浊,总有云开雾散之日。”

夕阳的余晖为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山风拂动她的发丝,神情平静却充满力量。

李阡陌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太多女子,或娇艳,或柔婉,或孤高,或热情。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聪慧与仁心并存,果敢与悲悯交织,疏离中透着坚定,如同一柄光华内敛却锋锐无匹的宝剑,静静地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他知道她与六皇兄有婚约。

但那又如何?

他李阡陌认定的人或事,从未轻易放弃过。

更何况,六皇兄远在太湖,而他,近在眼前。

“大人,”李阡陌忽然轻声唤道,语气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试探,“若有一日,本王需要大人援手,大人可愿相助?”

上官拨弦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若殿下所为,合乎道义,不违律法,拨弦自当尽力。”

她回答得严谨而疏离,只论公义,不论私情。

李阡陌却笑了。

这样才好。

若她因他王爷的身份而曲意逢迎,反倒失了趣味。

“那就……一言为定。”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一个击掌的姿势,眼神却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狡黠与期待。

上官拨弦看了一眼他骨节分明却因失血而苍白的手,没有去击掌,只淡淡颔首:“嗯。”

她转身走向虞曦,商议接下来的路线,留下李阡陌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摇头失笑,眼中却燃起更盛的火焰。

果然,没那么容易。

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执着。

队伍继续向着青城山最深处挺进。

周遭环境越发险恶。

毒瘴如纱,时隐时现;深涧纵横,仅有朽木为桥;怪石嶙峋,组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天然迷阵;偶尔还能见到坍塌的古老石基,上面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符文,散发着沧桑与神秘的气息。

“引脉盘”的指针颤抖着,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那被当地山民称为“有去无回”的死亡禁地,黑龙潭。

上官鹰始终走在最前方,他的存在仿佛定海神针,让众人即便面对如此险境,心中也存着一份底气。

上官拨弦对师父深信不疑,将所有疑虑和不安都压在心底,只专注于应对眼前的挑战。

她丝毫没有察觉,这位她敬爱信赖的师父,那双看似慈和睿智的眼睛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她记忆中略有不同的、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而李阡陌,这个意外闯入的矜贵王爷,他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注视,他那看似虚弱无害外表下隐隐透出的锋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巨浪,却已在平静的水面下,埋下了未知的变数。

黑龙潭的黑色雾霭,已在天际隐约可见。

如同蛰伏的凶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