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高雄港务局大楼。
林默涵的车刚停在门口,早就等候在台阶上的港务处王处长便迎了上来。这位王处长是个胖子,脖子上的肥肉叠了三层,走起路来身上的金表链叮当作响。他是林默涵用美钞和女人打通的第一个关节,也是“墨海贸易行”能在高雄立足的关键人物。
“哎呀,沈老板!好几天没见,听说你身子不适?我正打算去看看你呢!”王处长一把抓住林默涵的手,嗓门大得半个停车场都能听见。
林默涵顺势露出一副虚弱的笑容,咳嗽了两声:“劳您挂心了,老王。老毛病,心脏有点不太争气。这不,刚能下床就急着来找你,那批菲律宾的木材,要是再压港,我这损失可就大了。”
两人一边说着场面话,一边并肩走进了大楼。林默涵能感觉到,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有两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看似随意地跟着。其中一个手插在口袋里,走路时脚跟先着地,这是典型的特工步态——随时准备发力扑击。
魏正宏的动作果然快。林默涵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王处长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说:“沈老弟,这几天风声紧啊。军情局的人到处打听你,连我这儿都来了两趟,问我你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我说你是我亲表弟,一心做生意,别的啥也不懂。”
林默涵递过去一支雪茄,帮他点燃,感激地说:“多谢王哥照应。无事,我就是生意人。他们爱查就让他们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但你还是小心点好。”王处长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闪烁,“这两天港口查得特别严,尤其是对出口香港的货物。你那批糖,我帮你压了压,但最多只能拖三天。三天后如果再不出货,军情局就要强行开箱查验了。”
林默涵心里一沉。那批糖里夹带着微缩胶卷,是关于左营军港舰艇维修周期的情报。如果强行开箱,虽然胶卷藏得很隐秘,但难免会有风险。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魏正宏已经开始从物流渠道对他进行围堵。
“三天……”林默涵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桌上,“王哥,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包烟。三天后,不管能不能出货,我都亲自来码头‘看着’。如果他们要查,我陪他们一起查。”
王处长瞥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沈老弟,你亲自去?这太危险了吧?万一他们……”
“如果不去,才是真的危险。”林默涵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老王,这年头,做生意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退。我若是退缩了,他们反而会认为我心中有鬼。我倒要去看看,魏正宏这位大名鼎鼎的少将处长,到底想从我这个‘生意人’身上找到什么。”
离开港务局,林默涵驱车前往位于盐埕区中心的“大新百货”。这里是高雄最繁华的地段,也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他需要在人群中确认自己是否被全方位跟踪。
车子在百货公司门口停下,林默涵下车,随手买了一张报纸,然后在橱窗前驻足观看。通过橱窗玻璃的反光,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黑色福特轿车。车上下来了三个人,除了刚才在港务局门口的两个,还多了一个戴墨镜的司机。
“四人小组,标准配置。”林默涵心中盘算着。这说明魏正宏还没有确凿证据,否则就不是跟踪,而是直接逮捕了。这种程度的监视,反而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他走进百货公司,乘电梯直奔三楼男装部。在挑选领带的时候,他故意在一个身材高大的店员身边停留了片刻。那个店员的手指上有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果然,军情局连内部人员都安插了。
林默涵选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付钱时,他故意将钱包掉在地上。钱包打开,里面除了钞票,还有一张他和“妻子”陈明月的合影,以及一张女儿的照片——那是他特意放在外面迷惑敌人的假照片。
弯腰捡钱包的瞬间,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那个有茧的店员正背对着他整理货架,但身体的重心却微微侧向这边。而在不远处的楼梯口,那个戴墨镜的司机正假装看报纸,报纸拿反了都没发现。
“太嫩了。”林默涵心中冷哼。他收起钱包,对店员点点头,然后从容地走向电梯。他知道,现在无论他去哪里,这双眼睛都会如影随形。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回到了车上,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高雄最大的茶馆——“清心茶楼”。这里是商人们谈生意的地方,也是情报交换的绝佳场所。
走进茶楼,喧嚣声扑面而来。林默涵熟门熟路地走向角落的一张桌子,那里已经坐着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正在独自品茶。这是他在高雄发展的情报员之一,代号“茶博士”,在海关工作,专门负责货物检查。
“沈老板,好久不见。”茶博士起身拱手,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显然,他也感觉到了外面的风声。
“坐,老规矩,一壶冻顶,配瓜子。”林默涵坐下,声音洪亮,确保周围几桌的人都能听见,“最近生意不好做啊,军情局的那帮大爷,天天卡我脖子。”
茶博士给他斟茶,借着遮挡嘴型的姿势,低声快速说道:“沈先生,出事了。昨天晚上,左营那边抓了两个人,说是泄密。今天一早,我们科室的老李也被带走了问话,问的就是你那批糖的报关单。”
林默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神色不变:“知道了。王处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三天后,货要出港。你帮我盯紧点,别让那帮人做手脚。”
“可是……”茶博士面露难色,“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海燕’就在高雄。魏处长下了死命令,凡是跟大陆有牵连的,一律严查。沈先生,你……”
“我什么?”林默涵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是沈墨,晋江来的侨商。我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如果魏正宏觉得我是‘海燕’,那就让他来抓我好了。但我告诉你,老弟,这世道,站队要站对。今天他抓了我,明天说不定就轮到你。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帮我过了这一关。只要这批货平安出去,我给你这个数。”林默涵伸出五根手指。
茶博士看着那五根手指,喉结动了动。五千美金,足够他全家移民去东南亚了。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好。三天后,我来码头接应。但我只能保报关单没问题,至于开箱查验……那是军情局的人,我拦不住。”
“那就够了。”林默涵笑了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喝茶,别让人看出端倪。”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茶叶行情,林默涵便起身告辞。走出茶楼时,他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更加灼热了。魏正宏在逼他,用舆论,用压力,用无处不在的眼睛。他想让林默涵慌,想让他露出马脚。
但是,魏正宏错了。林默涵不仅不会慌,反而会利用这次机会,给敌人送上一份“大礼”。
回到贸易行,已经是下午两点。陈明月正在客厅里插花,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林默涵脱下外套,示意她关好门窗。然后,他走到那张摆着水文图的桌子前,将一张新的图纸铺在上面。
“他们盯上我们了。”林默涵的声音很低,但很稳,“魏正宏的人,就在街对面。三天后,那批糖要出港,那是我们的机会,也是陷阱。”
“你要怎么做?”陈明月看着图纸,上面标注着左营军港的舰艇位置,那是昨晚那封未完成的电报里的内容。
林默涵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既然魏正宏想听我的电波,那我就给他听。但不是昨晚那种犹豫不决的电波,而是一份……足以让他做出错误判断的情报。”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位置是花莲港。
“我们要告诉他,‘台风计划’的主攻方向是花莲。让他把兵力调过去。这样,当我们真正的情报传回去时,大陆那边就能看清他的虚实了。”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双面间谍的玩法?可是,万一魏正宏识破了呢?”
“他不会。”林默涵自信地笑了笑,“因为他太自负了。他以为抓住了我的破绽,其实,那是我故意留给他的诱饵。那个‘晓’字的电码,我会再用一次。不过这次,我会用完全不同的节奏发出来。我要让他确信,昨晚的失误是因为我思念女儿导致的心理波动,从而让他放松对这份假情报的警惕。”
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的心理战。林默涵要用自己的情感创伤作为武器,去欺骗那个洞察人心的对手。他不仅要扮演一个冷静的间谍,还要扮演一个因思女心切而犯错的父亲。
“可是,这样你会很痛苦……”陈明月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让她再去模仿那个犹豫、痛苦的节奏,等于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那张假女儿照片上的脸庞。
“为了晓棠,为了回家。”他轻声说道,“这点痛苦,算不了什么。”
窗外,夕阳西下,将街道对面的那辆黑色轿车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场以情感为筹码,以电波为武器的巅峰对决,即将在三天后的松山机场和左营军港之间,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