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吱嘎——
沉闷的金属疲劳声在“马库拉格之耀”号那宽达数公里的长廊深处回荡。
这艘承载着帝国最后希望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此刻正以一种异常笨重、迟缓的姿态,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宇宙深渊中滑行。
原本璀璨的深蓝色舰身,早已被一层厚重粗糙的暗灰色黑石涂层彻底封死。从太空中看去,这支庞大的不屈远征军舰队,就像是一群在黑夜中闭着眼睛摸索的庞大铁棺材。
舰桥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全息战术沙盘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一片纯粹的黑暗。沙盘上没有任何航道标线,没有亚空间洋流的起伏数据,只有代表着帝国舰队的数百个暗淡蓝色光点,孤零零地停滞在虚拟的虚空中。
“主等离子引擎燃料消耗率上升了四百个百分点。常规推力无法维持大舰队的远航。”
盖奇连长站在一旁,那只银白色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焦躁的红光。
“大摄政。黑石装甲屏蔽了死灵的静寂力场,保住了船员们的脑干。但它同样屏蔽了亚空间。盖勒力场发生器在空转,导航员的第三只眼根本无法穿透这层黑石铁皮看到任何亚空间的潮汐。”
“我们无法进行折跃。如果以现在的亚光速在常规宇宙中航行,抵达下一个能够补充物资的星系,需要三千四百年。”
三千四百年。
在星炬熄灭的大裂隙暗面,这无异于宣告了整支大军的死刑。
基里曼那只布满焊缝的精金左臂微微抬起,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沙盘边缘的黄铜栏杆上。
“护甲不能拆。”摄政王的声音冷硬如岩石,“一旦剥离黑石,周围的无机死寂法则会在半分钟内抽干这艘船上几十万凡人的意识。”
“考尔。我要的‘视窗’改造,进度如何?”
在大厅的阴影中,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如加工厂般的机械身躯缓缓滑出。几根散热管喷吐出刺鼻的白烟。
“机械修会的工兵营已经完成了对导航穹顶的外部切割作业,大人。”
考尔的电子合成音中带着一丝面对未知技术时的狂热颤音。
“我们在穹顶上方的黑石涂层中,安装了十二组重达万吨的液压隔离闸门。只要拉下控制杆,闸门会在零点三秒内开启一条宽度仅为十米的缝隙,让亚空间的波段透射进来。”
“但……”大贤者的红光眼眸转向大厅角落里站着的那群人,“代价是,当那条缝隙打开时,死灵的静寂力场和亚空间的狂暴乱流会同时挤入舱室。”
基里曼转过头。
在指挥大厅的侧后方,站着几十名身披华丽丝绸长袍、面容苍白且畸形的人类。
他们是纳维斯·诺比利特(NaviS NObilite)——帝国最尊贵的领航员家族代表。这些平日里在各大星区受到顶礼膜拜、掌握着帝国航运命脉的变异贵族,此刻却在四名全副武装的原铸星际战士的枪口下,瑟瑟发抖。
“大摄政王殿下……”
领航员家族的代表,一名头颅异常硕大、额头上用镶金丝绸遮盖着第三只眼的干瘪老者,颤抖着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
“您不能这么做……那缝隙一旦打开,两种矛盾的宇宙法则会瞬间撕碎领航员的精神防御。那是绝对的死刑!我的家族在上一轮的盲航中已经损失了上百名优秀的子嗣,我们……”
“起来。卡西奥多。”
基里曼大步走到那名老者面前。两吨重的动力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宛如敲击在老者的心脏上。
原体没有伸手去扶,他那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恐惧的凡人。
“大清洗时代的账本上,没有‘尊贵’这个词,只有‘存活率’。”
基里曼的语调平缓,却透着一种碾碎一切抗拒的无情。
“这艘船上有几十万人,这支舰队有两百万阿斯塔特和数以亿计的辅助军。如果找不到航向,所有人都得死在真空里。”
“我不需要你们活着从领航椅上走下来。”
帝国摄政王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尖直指舱顶。
“——我只需要你们在脑血管爆裂前的那三秒钟里。”
“——睁开第三只眼,看清亚空间的洋流走向,然后把坐标喊出来。”
“——带上你的人。去穹顶。”
没有辩驳的余地。
两名身高三米的原铸战士大步上前,犹如拎起两只破麻袋般,一左一右架起了那名哭嚎的领航员代表,大步拖向通往顶层舱室的升降梯。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核心导航穹顶】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与熏香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宽达百米的环形阵列中央,放置着一把庞大、冰冷、布满黄铜管线与生锈齿轮的精金导航椅。
一名年轻的领航员被粗暴地按在椅子上。四条带有倒刺的精钢锁链死死扣住了他的四肢,将他固定得动弹不得。
他的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额头上的丝绸布带被一名机械神甫一把扯下,露出了那颗紧闭的、周围布满紫黑色暴突静脉的第三只眼。
“心肺抑制剂注入。强效清醒剂推入极值。”
机械神甫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电子音在空旷的穹顶内回荡。
几根粗大的针管直接扎入领航员的颈动脉,滚烫的药剂瞬间流遍全身。年轻的领航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椅子上疯狂反弓,剧烈的化学刺激强行剥夺了他昏迷的权利。
基里曼站在控制室的防爆玻璃后方,双手负于背后。
“开闸。”
伴随着摄政王冷酷的指令。
穹顶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牙床发酸的巨大金属摩擦声。
哐当————!!!!
重达几万吨的黑石装甲板,在两百台重型伺服电机的强行拉扯下,缓缓向两侧裂开了一道仅仅十米宽的缝隙。
一刹那。
死灵的绝对无机静寂,与大裂隙中狂暴的亚空间混沌乱流。
这两种截然相反、互为死敌的高维概念,顺着那道缝隙,犹如两股对冲的十级飓风,极其蛮横地撞入了导航穹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椅子上的年轻领航员爆发出了一声超越人类声带极限的尖啸。
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在接触到这股法则对冲的万分之一秒内,被迫轰然睁开。
那不是单纯的看路。这是让一具碳基肉体同时去承受零下两百度的液氮与上万度的等离子烈焰的浇灌。
他的第三只眼死死盯着上方那狭窄的星空缝隙。眼球内部的毛细血管在瞬间大面积崩裂,黑红色的浓血顺着眼角、鼻腔狂喷而出,溅在四周的黄铜仪器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看!告诉我航道在哪里!”
奥萨斯连长站在玻璃墙外,对着通讯器怒吼。
“漩涡……有漩涡在绞碎一切……我看不到光……咳咳!”
领航员的声带在撕裂,他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萎缩。那是静寂力场正在抹杀他的生命概念。
“我……我找不到方向……太黑了……”
“三秒。他撑不住了。闸门合拢!”考尔大声汇报警报。
轰!
厚重的黑石闸门轰然闭合。
那名年轻的领航员犹如一滩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泥,软软地瘫在锁链中。他的第三只眼已经彻底碳化,头颅内部的脑皮层被烧成了一堆散发着焦臭的灰白粉末。
“清理残骸。换下一个。”
基里曼的眼神冷硬如花岗岩,没有一丝波动。
机仆上前,粗暴地斩断锁链,将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拖走,扔进底层的焚化炉。
第二个领航员被强行绑上了座椅。
开闸。惨叫。脑血管爆裂。关闭。
失败。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整整四个标准时。
导航穹顶内变成了纯粹的血肉消耗场。几十名帝国最珍贵的灵能贵族,在这里变成了一具具脑干烧毁的焦炭。
玻璃墙外,连经历过无数尸山血海的原铸老兵们,也对这种极其机械、毫无尊严可言的处刑式榨取感到了一阵深沉的压抑。
当第三十四名领航员——一位满脸皱纹、活了四个世纪的家族长老被绑上座椅时,空气中已经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大摄政。这是随舰名单中最后一位拥有A级灵能强度的领航员了。”
盖奇连长低声提醒。
基里曼没有回答。那只机械左手缓缓抬起。
“开闸。”
哐当————!!!!
黑石的缝隙再次裂开。
狂暴的法则乱流瞬间倒灌。
老领航员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弓,骨骼在重压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额头上的第三只眼豁然睁开,死死瞪向那片无尽的黑暗深渊。
血液瞬间填满了他的眼眶,顺着皱纹流淌。
“老家伙!看路!”奥萨斯一拳砸在防爆玻璃上。
老领航员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的灵魂正在被死灵力场一片片剥离,而亚空间的狂风则在撕扯他的理智。
就在他的脑神经即将达到熔毁临界点的前一秒。
他那只被鲜血染红的第三只眼,突然捕捉到了一股异常的波动。
那不是星炬的光芒。
那是从极其遥远的、被大裂隙完全遮蔽的暗面深处,穿透了重重混沌风暴与死寂屏障,传递而来的一股血色涟漪。
“我看到了……”
老领航员的声带已经融化了一半,声音犹如破烂的金属簧片在摩擦。
“不是光……是血……漫天的血海……”
“有翅膀在坠落……无数的红甲战士在哀嚎……”
“那是……大天使的悲鸣……”
老领航员的双手死死抠住青铜扶手,指甲生生折断掀飞。他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用尽灵魂的残响,在虚空中锁定了一个坐标。
“巴尔(Baal)……圣血天使(BlOOd AngelS)的家乡……被无穷无尽的阴影吞没了……”
噗嗤!
话音刚落。
老领航员的整个头颅,在两股宇宙级力量的挤压下,轰然从内部炸裂!
暗红色的浆液糊满了整个导航座椅。
轰!
黑石闸门重重落下,隔绝了外接的恐怖风暴。
控制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考尔的十几条数据线缆疯狂跳动,在全息沙盘上,强行勾勒出了一组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空间坐标。
“坐标已捕获。大摄政。”大贤者的电子音打破了沉默。
基里曼看着沙盘上那个闪烁着刺眼红光的坐标点。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万年前,那个拥有洁白双翼、在泰拉皇宫上方如太阳般耀眼的兄弟——圣吉列斯(SangUiniUS)。
如今,圣吉列斯的子嗣,在没有光芒的帝国暗面,正遭受着灭顶之灾。
“巴尔。”
基里曼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星图上那片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区域。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终于找到了他在暗面的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战略支点。
“——全舰队。主控舵机锁定坐标。”
“——引擎出力推至三百红线。不计燃料损耗。”
摄政王转过身,深蓝色的披风卷起满地冰冷的血腥气。
“——去巴尔。”
“——去把围在他们家门口的虫子,全部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