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孙玉娥失踪当夜,七张户页全被裁空

“第二根,谁也别想拿来。”

林秋娘按住留胎文书。自己的名字,就压在拇指下面。

帐外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响动。

一辆医营马车停在北帐前。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旧袄沾泥,右臂缠着白布,腰间挂着开荒短斧。

孙长贵进帐后,先看女儿,再看木凳上的襁褓。

“玉娥。”

孙玉娥朝帐壁挪了挪。

“爹怎么来了?”

“军府送信。爹赶了两天路。”

孙长贵在裤腿上擦过双手,弯腰去提包袱。

“你娘还在家等。能走了,咱们就回平安卫。”

许兰贞拦住他。

“她刚生产,腹下还在出血。”

孙长贵松开包袱。

“那就养几天。”

他朝木凳看了一眼。

“孩子埋了。玉娥回家。”

孙玉娥撑着床板坐起。

“木牌呢?”

“什么木牌?”

“他的。”

孙长贵按住短斧。

“一个怪胎,立什么牌?”

“写四个字。”

“无名,一日。”

“屯里已经有人议论了!”孙长贵拍了拍大腿:“孙家还有姑娘要嫁,还有小子要娶。你把牌带回去,全家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孙玉娥掀开被子,双脚踩地。

膝盖撑不住,她用手肘顶住床沿才站稳。

“我被抓走的时候,他们替孙家留过体面吗?”

“爹报过案。”

“几回?”

“两回。”

“第三回呢?”

孙长贵避开女儿。

“屯长说你跑了。”

“第四回呢?”

“县里停了你的粮。”

孙玉娥扶着床柱。

“县里停粮,爹也停了?”

孙长贵抬起巴掌,停在她面前。

孙玉娥没躲。

“打。”

“打完,把木牌给他。”

孙长贵收回手,一脚踢翻木盆。血水流过砖缝,漫到他的鞋边。

“你想逼死一家人?”

孙玉娥指着襁褓。

“他连一天都没活满。”

“只咬破乳母一点皮,医官就拿绳子勒死了他。”

“如今半尺木头也不给?”

她走到木凳前,抱起孩子。双臂托不住,只能靠住帐柱。

“爹来接我,是想把我藏进屋里。”

“爹想让你活。”

“我已经活下来了。”

孙玉娥把襁褓的布角掖好。

“他也活过。”

“医官拿走他的命,孙家还要拿走他的名字?”

孙长贵低头看着血水。

“给他立牌,孙家要挨骂。”

“写我的名字。”

“你想清楚。”

“孙玉娥之子。”

她抱紧孩子。

“不进族坟,不要孙家香火。北渠边挖个坑,留块木头。”

“谁来问,我自己答。”

林秋娘扶着帐门,取出军府文书。

“孙叔,生、落、留、弃,都由本人画押。”

“玉娥要留牌,旁人替不了她。”

孙长贵看向她的腹部。

“你也要生?”

“生。”

“长出乌拉部的样子呢?”

“先养活。”

“真伤人呢?”

“军府按章管。”

“吃人呢?”

“谁吃人,谁偿命。”

林秋娘点了点襁褓。

“这个孩子只伤了乳母一根手指。”

“医官却要了他一条命。”

“人杀得这么快,往后还怎么分孩子和野兽?”

林有田拄着断杖进帐。

“老孙,闲话能换粮?”

“我闺女丢了十个月。县衙写了投亲,乌拉部关她,官府从册上删她。”

“咱们当爹的,已经办砸过一回。”

“如今闺女站在面前,少替她拿主意。”

孙长贵看着女儿脚下的血,按在斧柄上的手松开了。

他扶起木盆,拔出短斧,从废床板上劈下半尺木片。

“写什么?”

孙玉娥坐回床边。

“无名。”

“活一日。”

斧尖划过木面。

木屑一片片落在孙长贵膝上。

四个字刻完,他吹去碎屑,把木牌放进襁褓。

“族谱不记。”

“县里户页得记。”

孙玉娥握住木牌。

“我去办。”

孙长贵背过身,收起短斧。

“先把伤养好。”

“往后再跟爹争。”

五日后,十九名受孕女子迁入女医营。

新规也贴上帐门。

男医隔帘问诊。生育文书由本人、女医、女卒共同签押。孩子出生后,先开临时户页。外形和副骨另入医案。

活产,谁也无权改成死胎。

军令进了营,县衙收户页仍认医案房的验签章。

章在旧属手里,新规便卡在最后一道门槛上。

副提举杜良接管医营后,拒绝落印。

“先验能不能列入人户。”

第一名女婴四肢齐全,肩背生着棕毛。她哭过三回,也喝过羊乳。

当夜,女婴死在水盆边。

值夜册少了一页。女医记得水盆原在墙角,天亮时却贴着床沿。

医案只写四个字。

先天难养。

第二名男婴前半夜还在哭。后半夜,床边药碗空了。

次日医案写着胎息已绝,药名一栏空着。

第三名孩子喝过两回奶。

军医在户页上盖下红印。

畸胎,处置。

半个月,七个孩子落地。

七份接生记录全写着活产。

七张户页全锁在医案房。

县衙一张也没收到。

孙玉娥能下床后,每日都去问。

“孙氏无名子的户页呢?”

“还缺验签。”

“验什么?”

“验能不能入户。”

孙玉娥把木牌放上柜台。

“他哭过,喝过奶。这还不算活过?”

书记用墨条压住户页。

“上头还在议。”

第六日,柜门加了铜锁。

第七日夜里,埋尸车绕过北渠坟地,驶向旧矿沟。

孙玉娥披着旧袄跟了过去。

杂役掀开草席。

七个孩子排在车板上。一个孩子脚上系着生母留下的红绳。

孙玉娥扒开浮土。

下面埋着十几块空木牌,一个字都没刻。

杂役扛着铁锹走来。

“医营夜里禁行。”

“他们的户页呢?”

“去问医官。”

“谁不准立木牌?”

杂役把铁锹插进土里。

“怪胎不入户。”

“军府新规写着,出生就开临时户页。”

“上头说,那份规矩护的是活人,是给大明的血脉,而不是给怪物。”

孙玉娥收起一块空木牌。

“他们死前,算过活人吗?”

杂役没答。

矿沟外传来女卒点名。

孙玉娥转身跑向南侧排水道。

她没回女医营。

天亮后,守军只在沟边找到一件旧袄。

旧袄下压着临时户册。

七名孩子的姓名栏全被裁去。

孙氏无名子的户页也夹在里面。

“无名,一日”的木牌已经不见。

排水道少了一根铁条。泥地里留着半枚车轮印。

孙玉娥去了哪里,仍无人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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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清晨,十艘军船驶过白湖北面的入海口。

船上共有一万兵。

五千神机营守火器甲板。三千高丽军搬运粮药和轻炮。两千倭营带着短盾、工铲和登岸绳,等在底舱。

秦牧抱着粮册走到船头。

“北岸备用仓有粮三万石。”

“第二批炮船晚了四日。咱们手里只有一百二十门轻炮。”

青龙举起远镜,查看西侧河口。

“先打石墙。”

“上岸后立仓、挖壕。”

“各营不得离开炮程追敌。”

金大顺与大内义弘被叫上甲板。

一个要高丽营先登岸,一个拿东洞发现功争头阵。

青龙只问了一句。

“谁认路?”

两人都停了。

阿台与黄头室韦向导辨过海岸,指向西侧河口。

“运人的船走那里。”

“退潮能进,涨潮封滩。”

青龙分下军令。

“高丽营探滩。”

“倭营铺坡。”

金大顺问:“头功归谁?”

青龙翻开军功册。

“先上岸,只算探路。”

“把活人送回船上,才算头功。”

小艇落水。

金大顺系上探滩绳,带人踩进齐膝海水。

大内义弘用木板绑住伤腿,领倭营登上第二批小艇。

第三批小艇还悬在船侧,阿台扑到船舷前。

“停船!”

亲兵按住他。

青龙抬手叫停吊索。

“说。”

阿台指向河口两侧的黑木桩。

“那些桩不系船。”

“乌拉部每抓来一船汉人,便添一根。”

远镜里,黑木桩挤在礁石间。

桩顶缠着晒干的长发。

潮水退向海面。

第一道石门露了出来。

第二道。

第三道。

门顶沿河排到山脚,谁也数不清。

年轻向导坐倒在甲板上,抬手指着那排石门。

“门后全是海栏。”

“三百人填不满。”

“每一道门后,都照母栏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