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查!流落母山的汉人,一个也不能漏

武英殿内,红翎急报送到御案前。

蒋瓛站在殿下,双手交叠,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朱雄英拆开封泥。

军报前半页写着母山战果。

斩敌五万三千余,收俘五万两千,夺下十八座主矿,救出汉女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这些数字看完,他翻到了附册。

指腹压住纸角。

翻页的动作停在那两个字上。

“大宋?”

蒋瓛上前半步。

“青龙报,后山地牢救出一千多名女子。她们通汉话,识汉字。领头的姜氏老妇交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靖康’。她说,她们是宋人。”

朱雄英抬起头。

“这份折子,除了青龙和书记,还有谁看过?”

“锦衣卫百户亲自送来,中途未拆封。”

“封档。”

朱雄英将急报压在桌上。

“原件入密库,抄件只留两份。一份送皇爷爷,一份交蒋瓛。”

“臣领命。”

“告诉青龙,女医营先查伤,把人养住。木牌收好,别让军中闲人传看。”

蒋瓛取出小册,将命令逐条记下。

朱雄英又道:“姜氏护送进京。沿途不得盘问她们的来历,也不得把消息送进地方官的耳朵。”

蒋瓛收起册子。

“若有人擅自打听?”

“按泄密办。”

“若地方要验身份?”

“拿我的手令给他看。”

蒋瓛拱手,转身退出武英殿。

殿门合上后,朱雄英重新拿起附册。

纸页上只有短短几行。

后山地牢,救出汉女一千三百二十七名。

识汉字者,八百九十六名。

幼童四百余名。

残疾矿奴二百余名。

来历自称,大宋遗民。

最下方压着一块拓片。

拓片上的字已经缺了半边。

靖康。

朱雄英把拓片放进匣中,锁上铜扣。

大宋灭亡快三百年。

母山深处,居然还有人守着这个年号。

几日后,御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

朱元璋坐在旧木椅上,火钳压住一块木炭。炭火裂开,灰屑落进炉膛。

朱雄英站在御案旁,手里拿着姜氏的供状。

内侍领人进殿。

老妇穿着新换的棉袄,脚下是一双大明布鞋。鞋底太硬,她走几步便要停一下,手掌撑住墙面,等膝盖缓过来再往前挪。

她头发花白,额头留着一道凹下去的烙痕。

刚走到御案前,老妇跪了下去。

“草民姜氏,叩见官家。”

朱元璋把火钳放到炉边。

“咱是大明皇帝。”

老妇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朱元璋看着她:“大宋亡了快三百年。官家这个称呼,留在旧日子里吧。”

姜氏低下头,手掌按着地面。

“官家……皇上。我们真是汉人。”

她把手伸进棉袄内侧。

摸了几回,才拽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边角磨得发亮,系绳已经换过很多次。姜氏双手举着包裹,手腕抖得托不住。内侍赶紧上前,将东西接到御案上。

朱雄英解开油布。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堆石签。

石签大小不一,边缘全被磨圆。有些刻着短横,有些刻着竖线,还有几块留下了汉字残笔。

另一件是半卷羊皮。

羊皮发黄,边缘焦黑。上面的字迹有黑有红,许多姓名只剩半截。

朱雄英拿起最上面的一块石签。

“这些是什么?”

姜氏伏在地上,手指慢慢抬起。

“记日子的。”

她指向羊皮。

“这个记人。”

朱雄英翻过一块石签。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日”字。

姜氏看着那块石签,喉咙滚了几下,才继续说下去。

“先祖住在汴京。胡人打进来后,村里男人被绑上绳,女人和孩子赶到一起。一路往北走,走了大半年。”

她伸出手,按住羊皮卷的一角。

“老人先死,孩子也死。活下来的人,每过一天便刻一签。死一个人,就在羊皮上记一个名字。”

朱雄英问:“后来去了哪里?”

“海上。”

姜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他们把人装进船里。船上没水,没粮。漂了很多天,船靠岸时,只剩下两船人。”

朱元璋拿起火钳,拨开炉火。

“靠在哪儿?”

“母山。”

姜氏抬头。

“那里有矿。女人被分到母栏,男人被赶去挖洞。有人逃进废矿道,后来便在那里住下。”

她指向羊皮上几处暗红色。

“没墨,就割手写。”

朱元璋拿过羊皮。

黑字褪成灰色,红字压在皮革纤维里,哪怕岁月过去很久,仍旧没有完全消失。

姜氏伸手盖住其中一行。

“这几个人,是我祖父那一代的人。”

朱元璋问:“你认得?”

“族里一代一代教。”

姜氏的手指沿着字痕移动。

“这一个,是开船前失踪的。这个,死在盐谷。这个,生了孩子后被带走。还有这个……”

她停在一处空白上。

“这个人没留下名字。”

“为何?”

“她不会写字。她只会说自己的村名。”

姜氏抬起脸。

“后来村名也没人记得了。”

屋里没有人开口。

炉火烧得很旺,木炭裂开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耳边。

姜氏把石签往前推了推。

“祖训说,攒满三百签,官家会派兵来接。”

朱雄英看向那堆石签。

三百块石签,已经磨得失去棱角。

这些人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大宋没有了。

等到母山换了几代首领。

等到他们自己也成了矿洞里的一批名字。

姜氏抬起手,指尖碰到最后一块石签。

“这签,我们攒了十辈子。”

朱元璋站起身。

木椅在地面拖出一声响。

他走到姜氏面前。

“抬头。”

姜氏慢慢抬脸。

朱元璋看着她额头上的奴印,又看向她露在棉袄外的手腕。

那里的皮肤布满旧伤。

朱元璋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姜氏身体发软,站不住。

内侍赶紧扶住她。

朱元璋没有松手。

“咱来晚了。”

姜氏怔在原地。

她看了朱元璋许久,分辨着此话真假。

朱元璋松开手,转身拿起御案上的木牌。

“你们等的是官家。”

他把木牌放回油布里。

“如今来接你们的人,是大明。”

姜氏抬手捂住嘴。

哭声从掌缝里漏出来。

她没有跪。

双腿刚弯下去,朱雄英已经拿过软凳,放到她身后。

“姜太婆,坐下。”

内侍扶她坐好。

姜氏攥住衣角,指尖把棉布捏出几道褶。

“那些人有残疾,有病。还有孩子。大明肯收吗?”

朱雄英坐到她对面。

“给田,给粮,给户籍。”

姜氏看着他。

朱雄英补充道:“伤重的人进医营。能做工的,由官府安排活计。孩子单独立户,名字由你们自己取。”

姜氏泪水盈眶。

“没人再拿鞭子?”

“没人敢。”

“有人来抢孩子呢?”

“先问过大明的刀。”

朱雄英把一份手令交给内侍。

“这份手令送到平州。遗民入籍以前,谁也不能把她们分给军户,也不能拿去抵债。”

姜氏的身体往前倾。

她想跪,被内侍按住肩膀。

“姜太婆,坐着说话。”

姜氏紧紧握住衣角。

“我们……真的回来了?”

朱雄英看着她。

“回来了。”

姜氏低下头,哭了很久。

她哭得没有声响,只把袖口一次次按在脸上。

最后,她对着朱元璋和朱雄英连磕两下。

“汉家又见青天了。”

人被送出宫后,朱雄英前往文华殿。

六部尚书已经在殿内等候。

夏原吉手里抱着两本账册,茹瑺站在兵部案前,指尖压着一份军需清单。

朱雄英入座。

“母山遗民,接回大明。”

夏原吉抬起头。

“殿下,人数已经核过。一千三百二十七名妇人,四百余名孩子,还有二百多名伤残矿奴。若要安置,田地、口粮、农具、房舍都要拨钱。”

“户部出。”

夏原吉把账册打开。

“北征军粮刚送出去,新都木料和石料每天都在烧钱。军器局要银,辽东卫所要银,母山还要派人守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