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强烈的上进心

晚上八点。

前桥市,一间高档的割烹料理店。

最里面的包间里。

穿着素色和服的女将,刚刚把最後一道烤物端了上来,然後恭敬地退了出去,拉上了纸门。水谷光真盘腿坐在矮桌前。

坐在他对面的,是医局新来的研修医,高桥俊明。

桌上摆着精致的真鲷刺身,还有刚烤好的上州和牛,滋滋地冒着油脂的香气。

这种档次的料理店,对於一个靠微薄基本薪水过活的研修医来说,平时是绝对不敢走进来的。但高桥俊明不一样。

他的父亲是群马县的议员。

这位高桥议员,平时没少在医院的预算审批和一些麻烦的医疗纠纷上,给他们提供方便。

再加上,教授选举就在眼前了。

武田裕一那个死人,平时端着个架子,搞些脊柱的疑难杂症,在学会里有不少人脉。

而他水谷光真,靠的是紮实的临床基本盘和长袖善舞。

这个时候,如果能有地方议员在背後推波助澜,或者在财政拨款上稍微倾斜一下。

那这「助教授」前面的那个「助」字,说不定就能顺利地摘掉了。

因此,水谷光真欣然赴约。

「这里的环境不错。」

他环顾了一下包厢,简单地开了个场。

「您喜欢就好。」

高桥俊明拿起桌上的清酒壶。

他微微欠着身子,双手捧着酒壶,小心地给水谷光真面前的陶瓷小杯斟满。

「家父之前还说,有机会要亲自拜访您。」

「感谢您在医局里对我的照顾。」

高桥俊明的姿态放得很低。

怎麽给别人倒酒,是比怎麽拿手术刀更早学会的。

「哪里的话。」

水谷光真则顺势端起了杯子。

「高桥议员太客气了。」

「你既然分到了我们第一外科,又在我的手底下做事,照顾是理所应当的。」

「而且,你自身的底子也不错,听说在学校的模拟实验室里,成绩一直是同届里最好的。」他顺水推舟地夸了一句。

这种惠而不费的场面话,他一天能说上几十句,连草稿都不用打。

高桥俊明听到这话,谦虚地笑了笑。

「都是学校老师教得好。」

「到了真正的临床上,我才发现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太多。」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双手端起来。

两人轻轻碰了碰杯。

清酒的度数不高,带着一丝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暖意。

「说起来,高桥君,来医局也有大半个月了吧。」

水谷光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颜色粉红的真鲷刺身,问道。

「怎麽样,还适应吗?」

「适应的。」

高桥俊明放下酒杯,双手放在膝盖上。

「近藤讲师对我很好。」

「每天查房的时候,都会很耐心地给我讲解病人的情况。」

「就算是写错了病历,他也从来不发脾气,只是会指出来让我重新改过。」

他语气诚恳地汇报着。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

近藤佑树,五十多岁了,靠着资历当上的讲师,头发已经有些稀疏。

在第一外科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从来不跟人红脸,查房的时候能和那些老爷爷老奶奶聊上大半个小时的家常。

平时连骂下级医生都不好意思大声。

带教是出了名的宽松。

把议员的儿子放在他组里,水谷光真是一百个放心。

绝对不会挨骂,也绝对不会受委屈。

「那就好。」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把蘸了酱油和芥末的鱼片放进嘴里。

口感绵软,带着海水的清甜。

「跟着近藤讲师,能学到很多紮实的东西。」

「是的。」

高桥俊明附和着点了点头。

但他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过,水谷教授。」

高桥俊明直起了腰板,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

「今天请您出来,其实是有件事情。」

「哦?」

水谷光真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有什麽事,直接说吧。」

「只要是在医局的规矩之内,我这个当助教授的,总归是能帮你想想办法的。」

他把话说得很有分寸。

先答应下来一半,但又给自己留了条後路。

「我想·……」

高桥俊明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更换指导医。」

说着,他便一个土下座,跪了下去。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

啊?

更换指导医?

这个要求,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这位议员公子,大概是嫌近藤讲师太罗嗦,或者是想多要几天休息时间。

再不济,也就是想去稍微轻松一点的门诊混日子。

结果,居然是想换指导医?

「高桥君,你这是干什麽?」

水谷光真把手中的毛巾放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伸出双手去虚扶了一把。

「快起来。」

「有什麽话,坐下慢慢说。」

现在的年轻人,土下座还真是说来就来。

高桥俊明这才顺势直起了身子,但依然保持着正坐的姿势。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是出了什麽事吗?」

水谷光真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是不是近藤讲师说了什麽重话?」

「又或者是组里有其他医生排挤你,或者是护士给你脸色看,你直接告诉我。」

他必须得把事情弄清楚。

要是因为医局内部的人际关系,导致这位议员公子心生不满,那他可就得好好整顿一下了。「不不不,您误会了。」

高桥俊明连忙摆手,解释了起来。

「近藤老师很好,大家对我也都很照顾。」

「那是为了什麽?」

水谷光真是彻底疑惑了。

「但-……」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正因为太好了。」

「我在这半个月里,感觉自己就像是待在温室里的盆栽。」

「完全感受不到临床的残酷,也得不到真正的淬链。」

「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废掉。」

高桥俊明的面上带着一种不甘平庸的迫切。

水谷光真端起陶瓷小杯。

大概明白了。

但有些头疼。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嫌日子过得太舒服,非要去找罪受的?

像近藤讲师那种组,每天按时下班,不用半夜起来抢救,不知道是多少研修医梦寐以求的养老圣地。「那你想去哪个组?」

水谷光真端着杯子。

只要不是想要反水去武田裕一那边,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我想去……」

高桥俊明稍微擡起头,目光坚决。

「我想去今川医生的组里。」

听到这个名字。

水谷光真端着小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啊?

今川医生的组里?

今川织,对下级医生严苛,说话也不留情面。

除了那些能掏出厚厚谢礼信封的VIP病人外,她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

就连他作为助教授,平时都让着三分。

最重要的是……

在四月份的新财年分组名单里,今川组之所以一个新人都没分过去。

不是因为她不需要人手。

而是因为她马上就要离开本部医院了。

「为什麽想去今川医生那里?」

他将酒杯放下,问了一句。

高桥俊明没有隐瞒。

他把白天在手术室里看到的,在走廊上和泷川拓平说的,稍微精简了一下,说了出来。

「我想,既然桐生前辈能做到,我一定也可以。」

「我也想去接受今川医生的指导。」

高桥俊明说得很有底气。

他在学校的模拟手术室里就是首席。

他觉得自己缺的不是天赋,而是一个能把他逼到极限的严厉老师。

听到这番话,水谷光真很是无奈。

还是看得少了啊。

桐生和介的临床技艺,是能教出来的吗?

这种不讲道理的天赋,跟今川织有什麽关系?

指望她去教新人怎麽打结缝皮?

今川织,大概会直接把持针钳扔在手术上,然後喊一声「做不好就滚出去」。

但水谷光真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沾满酱汁的烤肉。

「高桥君。」

「你有这份上进心,我作为助教授,是很欣慰的。」

「不过·……」

他把肉放在高桥俊明面前的小碟子里,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今川组的情况,比较特殊。」

「厚生省刚刚下达了指示。」

「要在高崎市的国立综合医院,设立一个北关东重度外伤救治试行中心。」

「医院里的几个外科医局,都要派人过去。」

「而第一外科,西村教授已经决定,由今川医生带队,桐生君随行。」

他把这个还在走流程的消息,提前透露了出来。

然而,高桥俊明听完,当即兴奋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那既然是去建立新的救治中心,肯定会面临着大量复杂的创伤病例。」

「不是更需要人手吗?」

「教授,请让我也跟着去吧!」

他差点又要来一次土下座。

水谷光真看着眼前这个热血过头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高桥君,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水谷光真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那不是去做普通的医疗支援。」

「也不是去给老爷爷老奶奶看个关节炎或者打个石膏。」

「是北关东三家医院的同较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天真的年轻人。

「送去那里的病人。」

「不是什麽崴了脚的,或者是桡骨断了的。」

「送过去的。」

「全都是北关东三县最严重的创伤患者。」

「从盘山公路上滚下来的大货车司机,被机械绞掉半边身子的工人。」

「严重的骨盆粉碎性骨折,甚至还有合并脾脏破裂大出血的。」

说到後面,水谷光真稍微加重了语气。

高桥俊明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名词,他在课本上背过无数次。

但是,当它们从一位资深的外科助教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那是属於重症外伤独有的残酷。

失血性休克,致命三联征。

哪怕是在设备齐全的大学医院本部,碰上这种病人,主治医生也会急得满头大汗。

「你只是一个刚毕业的研修医。」

水谷光真摇了摇头,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那不是让你们去练手的地方。」

「那是去打仗的。」

「说句不好听的,你去那里,不仅帮不上什麽忙,还可能会添乱。」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这可是关乎着医局颜面、关乎着整个医院未来十年预算的大事。

让一个刚毕业不到一个月的研修医去掺和?

那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高桥俊明坐在那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水谷教授。」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明白了。」

「不过,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

「在他们去高崎之前,我想,我还是可以跟着今川医生………」

他还在做着最後的努力。

水谷光真放下酒杯,有些头疼。

这孩子,怎麽就说不通呢。

「高桥君。」

他叹了口气,然後靠在椅背上。

「如果是你是觉得近藤讲师那里的节奏太慢,想要多上几手术,多看几个急患。」

「我可以说说话。」

「如果你非要换到今川医生的组里去。」

「也不是不行。」

「不过,刚才也跟你说了,今川医生要准备去高崎的事,没空带新人。」

「而桐生君,他自己也才是个专修医,更不可能带你。」

「所以,你想换组。」

「那你的指导医,就只能是泷川君了」

他把最後一条路摆了出来。

「泷川前辈?」

高桥俊明擡起头。

「对。」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和善的笑容。

「泷川拓平医生。」

「他的专门医资格考试,盲审结果已经下来了,很不错。」

「就等五月份去学会,拿认定书了。」

「如果你坚持要转过去,那以後就由泷川医生带着你查房、带你上拉钩。」

「反正他也完全有资格给你当指导医了。」

这是实话。

虽然泷川拓平的技术在医局里不算拔尖。

但也算是摸爬滚打了好些年,带个刚入门的研修医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

高桥俊明还是有些迟疑。

泷川前辈人确实不错,说话也温和,还会给他这个新人讲医局里的八卦。

但他也知道,这位前辈之前考了5年的专门医……

「那这就要你自己决定了。」

水谷光真夹了一块烤得微焦的横膈膜肉,悠哉悠哉地吃着。

过了几分钟之後。

高桥俊明深吸了一口气。

「好。」

「我愿意跟着泷川前辈。」

他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其重大的决心。

尽管泷川前辈看起来总是缺乏干劲。

但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

只要能待在今川组里,每天看着桐生前辈怎麽做手术,看着今川医生怎麽严厉要求下属。

这种氛围,一定能让他这块璞玉尽早发光。

水谷光真将嘴里的烤肉咽了下去。

这年轻人还真是有点轴。

不过,既然他自己愿意,泷川拓平也确实需要带个新人来练练手了。

顺水推舟的事情。

既满足了议员公子的上进心,又不用真的去麻烦今川织。

还是两全其美。

「好。」

水谷光真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笑容和蔼。

「多谢水谷教授成全!」

高桥俊明又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声音响亮。

一顿饭吃到了快十点。

结帐的时候,高桥俊明抢在了前面。

水谷光真实在拗不过,没办法,也就只能由着他去了。

走出料理店。

晚风吹在脸上,很是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