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大爹买药去了。”
已经虚岁二十七的吉喜伸手稳稳扶着梅朵的胳膊,眼前的梅朵已然年近半百,岁月从不饶人,半生风霜尽数刻在了她的身上。
鬓边早已染上星星点点的霜白,乌黑发丝褪去光泽,被岁月磨得干涩稀疏,曾经灵动清亮的眉眼,如今覆着一层深重的疲态,眼角皱纹层层叠叠,脊背也不再似年少时挺直,悄然弯了几分。
身子更是一年不如一年,常年孱弱,缠绵小病不断,稍遇风寒劳累,便要萎靡许久。
张瑞云怀疑有可能是当年在不好的条件下生了孩子,之后即使他想尽办法给梅朵补身体,但可能还是落下了病根。
早些年的条件不是很好,梅朵的父亲德钦在享了天伦之乐以后,在几年前就寿终正寝了,剩余的财产都储存在了钱庄。
为防止自己长生不老的秘密被发现,张瑞云在吉喜十岁以后就开始带着他们搬家,尤其是身边有梅朵做对比,两个大人的区别就非常明显了。
从一开始以兄妹偶尔以夫妻相称,到后来变成了姐弟,姑侄,到现在他成了吉喜明面上的哥哥。
“我这身体啊,自己清楚,不行了……”
张瑞云没有刻意在母子俩面前掩饰自己的特别,藏不住的,他原以为吉喜很大概率也是普通人,可是当他发现这孩子血液的浓度比自己要高的时候,就猜测返祖了。
待梅朵也离开以后,他们又要换地方住了。
德钦死之前希望自己能落叶归根,也就是回墨脱,梅朵也希望回去,他们父女俩生在墨脱,长在墨脱,自然死亡以后,也要回去。
对此,张瑞云觉得去一趟也好,正好看看墨脱那边有没有张家人,如果没有的话,那正好住在那儿。
他拿着药包走进房间,让孩子去煎药,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边上:“那孩子跟我一样,不会老,我不会让他回到张家的,你放心。”
梅朵挤出一个笑容:“那真是太好了,哥。”
一次哥哥,一辈子都是哥哥。
张瑞云是第一次体会到身边的人慢慢衰老离开的过程,心情颇为复杂,甚至很难过,同时心底又有些庆幸,幸好吉喜返祖了,不然自己这几十年热热闹闹的生活,突然孑然一身清净下来,会很不习惯。
“哥,我阿爸留下的那些东西,到时候,如果你一直跟吉喜在一块儿的话,那你们就在墨脱做点生意,钱生钱,也不至于坐山吃空,如果你们之后分开来生活,那你就拿走一半吧。”
张瑞云想说,那是德钦作为外公留给外孙的财产,自己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不能拿那些东西。
但在一起生活了许多年,梅朵已经十分了解这个男人的表情语言,她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不要推拒,其实你明明很早以前就可以离开了,你弟弟造下的孽,你用了二十多年来照顾我,有了吉喜,我又知道你不可能之后都不管他,你等同于赔上了你的一生,钱财不过只是身外之物,跟你的时间相比,一点都不对等,就算对你来说你的时间很多,不值钱,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是寸步难行的,你脑子聪明的……”
梅朵一口气说了很长的一大段话,张瑞云身子不由得前倾安抚她:“好了,你不要太激动了,你现在的身体禁不住这样大幅度的情绪。”
梅朵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人,他还是跟几十年前一样年轻俊美,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因为他那个畜牲弟弟,就要赔上一生,真是不值得啊。
道德感太强了,责任感也太强了。
不过,就是因为他这个样子,自己才会在日渐相处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好在,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不然岂不是害人吗?
回顾自己的一生,梅朵觉得她这故事要是写成书,都是会被骂死的程度,太不知所谓了。
“你以后还是多做做小人吧,别太有道德了,不然的话好容易吃亏的。”
她忍不住提醒。
“嗯,别担心太多。”
张瑞云给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梅朵说:“如果我生了病,实在熬不过去的话,就别浪费钱给我买药了,让我直接走吧。”
“……吉喜就不答应。”
张瑞云说:“我们并不缺钱,不需要太拮据,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我,你应该听我的。”
他难得有些不高兴,梅朵不敢说话了,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张瑞云把门带上,独自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他不高兴的点,在于梅朵的身体虽然不好,但远远不到油尽灯枯回天无力的地步。
如果好好调养的话,再多活几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她现在就在嘴上说“死之后巴拉巴拉”的,特不吉利了。
那句“熬不过去就别浪费钱买药”,轻飘飘一句,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
她总是很容易看轻自己,这大概是梅朵潜意识地在怪罪自己,如果当年她能不那么天真,或许就不会轻易让张瑞海哄骗了去,也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么多的事情。
人活着,最忌预支离别。
好好的日子尚且在,好好的人尚且在,她却一遍遍描摹死后的归宿、死后的安排,字字句句,都是告别,听得人心头发沉,满心晦气。
张瑞云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侧平整的布料,眼底沉淀着无人读懂的复杂心绪。
当初一时的于心不忍,驻足停留,一留便是半生。
晨起有人等候,暮归有人相伴,寒来有人添衣,岁末有人团圆。
短短二十余年,抵得过他从前几十年。
心底的郁气层层叠叠翻涌,有不甘、有酸涩、有心疼,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嗔怪。
风吹过庭院,带来灶房淡淡的药香,清苦的气味冲淡了空气里的沉闷。
张瑞云抬眼望向灶房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吉喜沉稳忙碌的身影。
二十七岁的吉喜,早已褪去年少稚气,长成了身姿挺拔的男子汉,他早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不同,所以至今为止也没有娶妻,不想耽误普通姑娘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