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华住在城西的“静心苑”别墅区，依山傍水，每栋别墅之间隔着大片绿化，私密性极好。秦风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别墅区的保安很严，但秦风亮了证件，说是公务调查，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3号别墅是栋三层的中式合院，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门灯亮着，但屋里一片漆黑。秦风按了门铃，等了几秒，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

“哪位？”

“市局刑侦支队，秦风。有事想请教陈老。”

“这么晚了……稍等。”

几分钟后，门开了。陈国华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的疲惫。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很平静。

“秦警官，请进。”他侧身让开。

客厅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多是“宁静致远”“厚德载物”这类内容。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旁边摊开一本书，是《资治通鉴》。陈国华示意秦风坐下，自己坐到主位，开始烧水泡茶。

“陈老还没休息？”

“人老了，觉少。看看书，喝喝茶，等困意。”陈国华熟练地洗杯、烫壶，“秦警官深夜来访，是有什么急事？”

“关于齿轮组织，想请教陈老。”

陈国华倒茶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给秦风倒了杯茶，茶汤金黄，清香扑鼻。

“齿轮组织……我听说过，新闻上报道过几起案子。听说是个邪教？”

“不仅仅是邪教。是个有组织、有资金、有计划的犯罪集团。涉及杀人、洗钱、药物控制、精神操控。”秦风盯着他，“我们最近抓到了一个核心成员，他供出了一些人。其中提到了陈老您。”

陈国华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秦风。

“说我什么？”

“说您是齿轮组织的‘齿轮B’，负责资金。还说您通过慈善基金会和离岸公司，为组织洗钱和提供资金支持。”秦风把打印的U盘资料里关于陈国华的部分推过去。

陈国华拿起那张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秦风注意到，他拿着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被捕成员提供的。我们已经核实了部分信息，比如这个离岸公司，注册人确实是您。”

陈国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叹了口气。

“秦警官，我今年六十五岁，退休五年。这五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看书、写字、养花，偶尔参加些慈善活动。你说我是什么组织的‘齿轮B’，负责洗钱……你觉得，我图什么？”

“不知道。但资料显示，过去三年，通过您名下的慈善基金会和离岸公司流转的资金，超过两亿。而这些资金的最终流向，是齿轮组织的各个项目。”

“两亿……”陈国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我当副市长的时候，经手过几百亿的市政工程。两亿，对我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你说我为了这两亿，去参与杀人、犯罪？秦警官，你觉得逻辑通吗？”

“所以陈老的意思是，您不知情？是有人冒用您的名义？”

“我不知道。”陈国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秦风，“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那个慈善基金会，三年前就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了。我只挂个名誉会长的名，具体运作，我从不过问。至于离岸公司……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那这些签名和印章，怎么解释？”秦风又推过去几张文件复印件，上面是陈国华的亲笔签名和私人印章。

陈国华盯着那些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些签名……是真的。但文件内容，我没看过。三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半年。那段时间，基金会和公司的事务，是我儿子陈志伟在帮忙处理。后来我出院，身体大不如前，就索性都交给他了。这些文件，可能都是他经手办的。”

“您儿子陈志伟，现在是临江电视台副台长。”

“对。他年轻，有能力，也有野心。”陈国华顿了顿，“秦警官，你是怀疑我儿子？”

“我们需要查证。但在此之前，想听听您的说法。”

陈国华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走回来递给秦风。

“这是我生病期间的病历，还有基金会和公司的授权委托书。你看，时间是三年前四月到十月。这半年，我几乎都在医院，连字都签不了，是护士扶着我的手签的。那些文件，如果是在这期间签署的，我可能真的不知道内容。”

秦风翻开病历。确实，三年前四月，陈国华因急性心梗住院，做了搭桥手术，术后恢复很慢，直到十月才能勉强下床。授权委托书也清晰写着，期间所有事务由儿子陈志伟全权代理。

“那之后呢？出院后，您没查过账？”

“查过，但都是表面账。陈志伟说一切都好，我也没多想。毕竟是自己儿子。”陈国华苦笑，“现在看来，是我太信任他了。”

“陈老，如果您儿子真的参与了齿轮组织，您会怎么办？”

陈国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院子里的竹子在夜风中摇晃，影子在玻璃上晃动，像鬼魅在跳舞。

“我是个父亲。”他轻声说，“但如果他真的犯了法，做了伤天害理的事……那就该由法律来审判。我不会包庇他。”

“那赵建国副局长呢？他是您前女婿，和这件事有关吗？”

陈国华转过头，看着秦风，眼神锐利了些。

“建国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人。我女儿走得早，他一直没再娶，对我这个前岳父也一直尊重。但公是公，私是私。如果他涉案，我同样不会包庇。”他顿了顿，“不过，秦警官，我提醒你一句——齿轮组织能在临江存在这么多年，背后一定不简单。你要查，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碰到你不想碰的人，不想知道的事。”

“我是警察，这是我的职责。”

“好。”陈国华点头，“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我随时可以。基金会和公司的所有账目，我明天就让律师整理好，送到市局。我也会联系陈志伟，让他回来接受调查。”

“谢谢陈老配合。”

秦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陈国华叫住他。

“秦警官，你父亲……是叫秦建国吧？”

秦风一愣：“是。您认识他？”

“认识。很多年前，一起开过会。他是个好警察，正直，勇敢。”陈国华看着他，“你很像他。但有时候，太像了，不一定是好事。你父亲就是太正直，才……”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秦风父亲殉职，是因为查案查到了自己人头上。

“我明白。但我还是我父亲。”

“嗯。”陈国华点头，“小心点。这个世界，有时候比你想的，更……复杂。”

门关上。秦风走出院子，夜风很凉。秦雨等在车旁，见他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陈国华把责任推给了儿子陈志伟，但提供了证据，也愿意配合。”秦风坐进车里，“明天一早，控制陈志伟。另外，让经侦支队介入，全面审计陈国华的基金会和公司账目。”

“那赵局那边……”

“先不动。等陈志伟的审讯结果。”秦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如果陈志伟咬出赵建国，那我们就有理由了。如果咬不出……那就说明，要么赵建国真是清白的，要么，他藏得更深。”

车子驶出别墅区。秦风回头看了一眼，3号别墅的灯还亮着，陈国华站在窗前，似乎在目送他们。

一个退休的副市长，一个慈善家，一个父亲。

他在想什么？

是担心儿子的命运，还是担心自己的秘密？

或者，两者都有。

手机震了，是苏晴。

“秦队，陈志伟的航班查到了。他明天上午十点，从北京飞回临江。已经通知机场公安，飞机落地就控制他。”

“好。另外，查一下三年前陈国华生病期间，陈志伟的所有行踪和通讯记录。特别是，他和李维民、周明远、赵建国有没有过接触。”

“明白。”

秦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齿轮B可能是陈志伟，而不是陈国华。

但陈国华真的一无所知吗？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会对自己名下的资金流动完全不知情？

还有赵建国。陈国华对他的评价很高，但那种高，更像是一种……撇清关系的评价。太完美，反而可疑。

真相，像一团乱麻。

而他才刚刚找到一根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