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都已经有两天了。
晨间的小路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湿泥,踩上去软绵绵的。
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顺着裤脚一路往上钻,带着股泥土与野草的味道。
软软牵着师父的大手,小脚丫在泥巴路上一踩一个浅浅的印子。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师父父,您慢点走,软软步子小。”软软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无为停下脚步,低下头看她。
眼神很温和,嘴角微微勾着,顺手将小家伙搂在胳膊底下,往上提了提。
“好,师父走慢些。累不累?要不要师父抱你?”无为的声音有些干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疼爱。
软软连忙摇了摇小脑袋,两只小手死死拽着无为那条洗得褪了色的袍袖口:
“不累,软软能自己走。只要跟着师父父,走到哪里软软都不累。”
这一句话是软软的心里话。
绝大多数时候,软软的心情都是开心的。
这种开心就像是清晨挂在草尖上的露水,透亮又干净。
走在这条偏僻的山路上,瞧着师父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背影,听着身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软软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养父母李秀莲一家嫌弃她是吃白饭的,动不动就大呼小叫,动辄还要拿扫帚打她。
冬天里水缸冻成了厚冰,李秀莲让四岁多的软软去洗大衣裳,软软的手指头冻得像小红胡萝卜一样,
又红又肿,疼得连筷子都拿不住。
是师父突然走进了那个破落的小院子。
师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拿着一根枯木杖,一把将扫帚从李秀莲手里夺了过去。
师父用那双粗糙却无比温暖的大手,把软软冻坏的小手塞进他暖和的怀里,
给她擦眼泪,还从兜里摸出半块用纸包着的红糖。
后来,师父为了她就住在了那个偏僻村落里,成为了软软的天。
在那个破旧的小茅屋里,师父会给她熬野草汤,会教她认字看卦,会在夜里刮大风的时候把唯一的破被子全盖在她身上。
每次软软受了委屈,师父就会拍着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
“软软不怕,有师父在呢,谁也欺负不了你。”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是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从软软的小心里流过。
看看眼前,师父虽然受过那么多苦,
虽然身上还留着那些可怕的痕迹,可师父看自己的眼神,依旧和当初在村一模一样。
里面充满了和蔼,满了疼爱。
师父会把仅有的干粮留给她吃,会在过水沟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她扛在肩头。
软软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子。
可是,这种幸福的底下,却始终悬着一块沉冰。
就在软软的意识深处,在那片外人根本看不见的世界里,那只巨大的邪恶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睁着。
它好大好大,几乎占满了软软整个脑海。
眼睛里布满了黑紫色的血丝,没有一点点活人的气息,只有无尽的死亡与贪恋。
每当软软因为师父的一句夸奖而咯咯直笑的时候,那只悬浮在黑暗里的巨眼就会缓缓蠕动一下。
它就这么死死地盯着软软,也盯着前面的无为。
现在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树叶上闪闪发亮,鸟儿在枝头叫得欢快。
可这双眼睛就像是一道抹不掉的阴影,贴在软软的后背上,刺得她皮肉生疼。
软软不明白。
这个可恶的眼睛到底要干什么?
它为什么总是不肯离开?
它是在等什么时机吗?还是在盘算着什么更坏的主意?
好几次,当无为停下来歇脚,拿水壶喂软软喝水的时候,软软看着师父慈祥的面容,心里那股压抑不住的慌乱几乎要冲破嗓子眼。
她好想拉着师父的手,把这只可怕眼睛的事情全部讲给师父听。
她想告诉师父,她害怕,她总觉得有什么坏东西在暗中盯着他们。
可是,每次话到了嘴边,看着师父那张有些憔悴、却带着满足笑容的脸,软软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她和师父离别了太久太久。
在那个可怕的魔窟里,她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现在这种温馨舒适的时光,是她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历经了无数危险才换来的。
太珍贵了,珍贵得像是一块薄薄的琉璃,稍微用力一碰就会碎掉。
软软不敢生事端。
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眼前的宁静。
于是,她只能选择极其委婉、极其隐晦的方式去试探。
走在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里时,脚下的松针踩上去发出吱吱的响声。
软软紧了紧拉着师父的小手,装作无意地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师父父,您看今天的天空,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呀?”
无为停下脚,顺着软软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
天空中只有几朵白云在慢慢飘着,风吹过来,带起树梢一阵呼啦啦的响声。
无为低下头,微笑着揉了揉软软的小脑门:
“哪里怪了?天很清,风也很顺,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软软咬了咬小下唇,又不甘心地点了点脚尖,小声补充道:
“师父父,那您有没有觉得......咱们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咱们?就像是有双很大很大的眼睛,一直贴在咱们头顶上似的?”
说这话的时候,软软的小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两只小手紧张地抱住了无为的胳膊。
无为愣了一下。
他停在原地,闭上双眼,调动起周身那股纯正的玄门气息,静静地感应着四周。
松林里很安静,除了偶尔飞过的山鸟,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没有任何邪恶的气息,也没有任何潜伏的敌人。
无为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温和与安抚。
他蹲下身子,平视着软软有些发白的小脸,伸出大手帮她把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傻丫头,又在胡思乱想了。”
无为温声细语地说道,
“师父仔细查过了,四周干净得很,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坏人,也没有你说的什么眼睛。有师父在身边,谁也别想靠近你。”
听着师父这确定无比的回答,软软的小脑袋微微低了下来。
没有任何异常。
师父感应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