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孤城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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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九年,三月初八。

北京城头,吴三桂按剑而立。春寒料峭,朔风从燕山方向灌入城中,卷起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旗帜还是清廷的龙旗——黄底红边,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但城头上的士兵已不复当年的昂扬,一个个缩在垛口后面,抱着长枪取暖,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

城外,明军的旗帜已经漫山遍野。

吴三桂眯起眼睛,望着那一片红色旗海。斥候昨晚回报:朱炎亲率五万大军已过涿州,距北京不足五十里。杨震钉死山海关,玄青堵住居庸关,郑森封锁渤海湾,万元吉和李定国的川军正从邯郸方向赶来。北京城,被四面八方围得铁桶一般。

“王爷。”副将祖大寿走上城楼,声音压得极低,“昨夜又有三百绿营兵翻城墙跑了。九门提督府那边……”

“知道了。”吴三桂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传令各门,再有私逃者,格杀勿论。但不必张扬,免得动摇军心。”

祖大寿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王爷,摄政王已撤往盛京,留下我们断后。这北京城……还有守的必要吗?”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望着城下那片渐渐逼近的红色旗海,目光幽深如井。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打开山海关,迎清军入关时的情景。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借兵剿贼,是为崇祯皇帝报仇。谁知多尔衮一入北京便撕下伪装,剃发易服,圈地投充,将大明江山变成了满洲人的猎场。而他吴三桂,从大明的平西伯变成了大清的平西王,这顶王冠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今清廷要跑了。多尔衮带着小皇帝福临和一班王公大臣,已于三日前从古北口仓皇北窜。留下他吴三桂和两万关宁铁骑,在这座孤城里断后。

断后——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弃子。

“王爷!”一名亲兵匆匆跑上城楼,“豫国公的使者到了南门,求见王爷。”

吴三桂蓦然回首。祖大寿脸色微变,低声道:“王爷,这是朱炎的劝降书。接还是不接?”

城楼上沉默良久。吴三桂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自嘲:“让他来。事到如今,听听朱炎说什么,又何妨?”

使者是周文柏亲自担任。这位朱炎身边最受倚重的文臣,只带了两名随从,一袭青衫,施施然穿过层层刀枪剑戟,踏入九门提督府。

吴三桂在正堂接见。堂上甲士环列,刀出鞘,弓上弦,杀机四伏。周文柏却视若无睹,拱手行礼:“大明豫国公帐下文书参赞周文柏,见过平西王。”

“平西王是大清封的。”吴三桂冷冷道,“在你们眼里,我吴三桂是汉奸,是逆贼。周先生此来,是要羞辱吴某?”

“非也。”周文柏从容道,“周某此来,是奉豫国公之命,给将军指一条生路。”

他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吴三桂接过拆阅,信是朱炎亲笔。

“长伯将军足下:

将军本大明臣子,甲申之年,借兵剿贼,初心未必不善。然引狼入室,山河易主,此将军之过也。然豫国公常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今清廷弃将军如敝履,独留孤城,其意不辩自明。将军若幡然归顺,献城来降,豫国公愿以国公之礼相待,赦免所部将士,关宁子弟愿留者编入新军,愿去者发给路引盘缠。若将军执迷不悟,三日之后,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望将军三思。”

吴三桂看罢,面无表情。他将信递给祖大寿,目光重新落到周文柏身上。

“朱炎倒是好大的气魄。赦免我吴三桂?他就不怕天下人骂他包庇汉奸?”

周文柏微微一笑:“豫国公说了,天下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北京城里的几十万百姓,将军手下的两万关宁子弟,他们不该为清廷陪葬。将军若肯归降,北京免遭刀兵之灾,这功德,足以抵过。”

吴三桂沉默。

堂上的甲士们也沉默了。他们都是关宁子弟,世世代代生长在辽西,跟着吴三桂南征北战,如今却被困在这座孤城里,进退两难。

“我若降了,”吴三桂缓缓开口,“朱炎能保我关宁父老在辽西的田产家宅吗?清军北撤时,辽东已是风声鹤唳,我怕朱炎还没打到辽东,我关宁父老已被清廷屠戮殆尽。”

周文柏正色道:“豫国公已命杨震将军堵死山海关,郑森将军封锁渤海。清军纵然北撤,也无力在辽东大举用兵。更何谈屠戮百姓?将军若献城,豫国公即刻遣使赴辽西,宣谕朝廷恩旨,保境安民。若清军敢动关宁父老一根汗毛,来日天兵渡江,十倍偿还。”

吴三桂与祖大寿对视一眼。祖大寿微微点头。

“我还有一个条件。”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地图前,手指点在辽西走廊,“宁远、锦州、松山——这些地方是我关宁军的根基。若朝廷真有诚意,便保留关宁军建制,改为大明辽西镇,继续驻防辽西。我吴三桂愿辞去王爵,只求一个总兵衔,替朝廷守着辽东门户。”

周文柏思忖片刻,拱手道:“此事非周某所能定夺。请将军容周某回营禀报豫国公,明日给将军答复。”

吴三桂点头。周文柏告辞离去。

祖大寿望着周文柏的背影,低声道:“王爷,朱炎此人,素来言出必行。江南的钱谦益、鲁王那些人,他杀得毫不手软;但万元吉、黄得功、沐天波这些降将,他又用得不疑。末将以为,可以一赌。”

吴三桂闭上眼睛,良久才道:“我不是信朱炎。我是……不想再看到这北京城死人了。”

三月初九,涿州明军大营。

朱炎听罢周文柏的禀报,沉思良久。

帐中只有他们二人。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在朱炎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保留关宁军,驻防辽西……”朱炎缓缓道,“吴三桂倒是打得好算盘。这等于是在朝廷的东北边疆,保留一支半独立势力。将来他若再生异心,恐怕就是第二个左良玉。”

“但若不答应,他便不会献城。”周文柏道,“若强攻北京,伤亡必重。且清廷已在撤退,拖一天,多尔衮便多一天时间在辽东稳住阵脚。”

朱炎起身,走到地图前。北京——山海关——盛京,三个点连成一条线。北京是必取的,盛京是要追剿的,而山海关是咽喉。若吴三桂献了北京,自己麾下便多出两万熟悉辽东地形的关宁铁骑,北伐辽东便如虎添翼。

“答应他。”朱炎做出决断,“但有三条附加:其一,关宁军缩编为一万二千人,多余兵员就地遣散,朝廷给安置费。其二,辽西巡抚由朝廷委派,吴三桂只管军务,不得干预民政。其三,吴三桂需将长子送入南京国子监,随徐阁老读书——名义上是恩典,实际上是人质。”

周文柏点头,一一起草。

朱炎继续道:“另外,告诉吴三桂,朝廷将在辽西推行‘军屯制’。关宁军驻防之地,拨给军田,三年免赋。既安军心,也固边防。这是他从清廷那里得不到的。”

三月初十,北京城门洞开。

吴三桂率关宁军将士列队南门外,去甲弃兵,跪迎明军入城。朱炎策马入城时,满城百姓夹道跪拜,许多人额头上还残留着清廷剃发令留下的疤痕——前半片头皮光秃,后脑勺拖着一条辫子,那样的发型令朱炎心中一阵刺痛。

他勒马立于承天门外的金水桥上,望着这座曾是大明心脏的皇宫。宫阙依旧,只是朱漆剥落,石阶生苔。崇祯皇帝上吊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煤山上,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传令。”朱炎声音不高,但字字千钧,“自即日起,北京恢复为大明京师。原清廷所颁剃发令、圈地令、逃人法,一概废除。百姓蓄发归正,各安其业。城中各衙门即日恢复办公,原在清廷任职的汉官,只要无血债民怨,可留用考核。”

周文柏速记,一道道政令从中军发出,传向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朱炎没有立即进入紫禁城。他在承天门外下马,步行入宫。这姿态本身便是一种宣示:他不是来篡位的,他是来光复的。

紫禁城内的清廷旧物已被清军撤离时带走或损毁。乾清宫的龙椅还在,但蒙了一层灰。朱炎没有坐上去,而是在龙椅前站了片刻,转身对随行诸臣道:“这龙椅,暂且空着。待朝廷议定还都事宜,再请监国桂王入座。”

这番话让许多老臣暗暗松了口气。他们最怕的,便是朱炎趁势黄袍加身。现在看来,这位豫国公确实不急于称帝。

三月初十至三月十五,北京城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光复过渡期”。

宋应星带领格物院的技术人员,逐段勘察北京城墙。这座城在崇祯十七年被李自成攻破过一次,顺治年间清廷虽做了一些修缮,但许多地方仍然残破不堪。宋应星提出了一个“以工代赈”的方案:招募城中流民和降兵,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整修街道,每日管饭并给工钱。既修复了城防,又安顿了饥民,一举两得。

王瑾则在户部分署粮仓放赈。江南运来的漕粮已陆续抵达天津港,第一批五万石粮食由车马转运至北京,分设二十个粥厂,每日舍粥两顿。粥要插箸不倒——这是王瑾亲自定的标准,谁敢克扣米粮,军法从事。

周文柏负责甄别留用清廷旧官。这是个精细活:既要清除那些为虎作伥的酷吏,又不能打击面太大,让那些有才干却被迫降清的汉官人人自危。他定下三条标准:有血债者法办,无血债但有劣迹者革职,清白者留用考核。十天内,甄别了大小官员一千三百余人。

杨震的骑兵则日夜不停地在燕山各个隘口巡逻,防止清军小股部队反扑。一次夜巡中,石阿豹的哨骑在古北口截住了一支清军溃兵,从俘虏口中得知,多尔衮已退至盛京,正在整顿八旗残部,意欲在辽东稳住阵脚。

三月十八,朱炎在乾清宫偏殿召开入京后的第一次中枢会议。

与会者济济一堂:军方有杨震、郑森(已从天津赶回)、万元吉(昨夜刚率川军抵达通州);文臣有徐光启(从南京赶来)、周文柏、王瑾;科技方面有宋应星、薄珏;还有降将代表吴三桂。

这是北伐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会议。议题只有一个:辽东。

朱炎开门见山:“北京虽复,辽东未平。多尔衮退守盛京,八旗残部尚有数万,又有朝鲜为外援。若不彻底解决,十年之后,又是大患。”

吴三桂起身抱拳,这是他在新朝廷的第一次正式发言,语气凝重:“禀国公,末将在辽东与清军周旋多年,深知其虚实。八旗虽败,根基未失。盛京城坚,更兼秋高马肥之时,骑兵野战仍有优势。若朝廷急于进兵,臣恐师老兵疲,反为清军所趁。不若稳扎稳打,先巩固关宁防线,待秋收后粮草充足,再水陆并进,犁庭扫穴。”

“平西王所虑甚是。”杨震颔首,“我军虽胜,然连年征战,士卒疲惫。且辽东苦寒,我军将校多不适应。若在今冬之前不能解决辽东战事,便要拖到明年。与其冒险,不如稳守山海关、宁锦一线,休整半年,明春进兵。”

万元吉表达了不同看法:“末将以为,不可给清军喘息之机。多尔衮此人善于收拢人心,若给他半年时间,辽东必重新整固。末将建议,趁清军新败、士气未复,即刻出兵辽东。即便不能一举攻克盛京,也要拿下辽西走廊,将清军压缩到辽河以东。”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朱炎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转向郑森:“水师方面,能否在今年秋季之前完成对辽东沿海的封锁?若朝鲜派兵接应清军,能否应对?”

郑森起身展开海图:“禀国公,水师现有战船一百二十艘,其中新式炮舰三十艘。封锁辽东沿海绰绰有余。朝鲜水师虽然数量不少,但多为近海小船,炮火与我军相差甚远。若朝鲜胆敢出兵接应清军,末将可率水师直捣汉城。只是——”他顿了顿,“海路远征,粮草补给需提前筹备。末将建议在天津、登莱二地设立水师大营,储备军粮、火药、帆索。”

朱炎点头,又望向宋应星和薄珏:“辽东苦寒,冬季长达半年。格物院可有良策助将士御寒?”

宋应星起身作答:“禀国公,格物院已有准备。新研制了一批‘夹棉铁甲’——在铁甲内衬缝上棉絮,外罩油布,既防寒又不妨碍作战。另已备下数万双毛皮靴、手套,都是去年冬天赶制的。还有一批‘冻疮膏’,是太医院秦院使配的方子,可防冻伤。不过最要紧的还不是御寒物,是燃料。辽东腹地森林茂密,可令各军自带锯斧,就地伐薪。”

薄珏补充道:“还有一个要紧事——辽东冬季河湖冰封,普通战船无法行驶。格物院正在试制‘冰橇战车’,即在车底装上冰刀,挂上风帆,可在冰面上快速行驶。若今冬开战,此物可出奇兵。”

朱炎眼中露出赞许。他转向王瑾:“粮草、饷银、军械,户部能支撑多久?”

王瑾翻开账册,算得飞快:“若二十万大军远征辽东,每月约需粮草六万石,饷银十五万两,火药三万斤。目下户部库存可支撑四个月。若到秋收后,江南夏粮入库,可支撑八个月以上。另外还有一笔意外之财——北京宫中查抄的清廷遗物,计有黄金三万余两,白银四十余万两,珠宝字画无数。国公已下令封存,可作为军费补充。”

朱炎听完各方意见,起身走到殿中大地图前。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说得都对。”朱炎缓缓开口,“清军新败,士气体力皆衰;但我军连年征战,同样疲累。多尔衮想拖,拖到秋冬,让辽东的严寒帮他挡住我军。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他手指从北京一路划向东北,经过山海关、宁远、锦州,停在盛京。

“定策如下:第一步,趁春夏之交,由平西王率关宁军为先锋,杨震率本部跟进,水陆并进,沿辽西走廊北推。目标不是攻克盛京,而是拿下宁远、锦州、松山,将清军压缩到辽河以东。”

“第二步,水师全面封锁辽东沿海,切断清廷与朝鲜的海上联系。郑森率主力进驻旅顺口,将旅顺建成水师北进基地。同时遣使赴朝鲜,重申宗藩关系,要求其撤回接应清军的水师,否则视为敌国。”

“第三步,待到秋粮入仓,大军沿辽河而上,水陆夹击,会攻盛京。此战必须在天寒地冻之前结束。若不能攻克盛京,则围而不打,拖垮清军。”

他收回手指,转身面对群臣:“此战之后,辽东设省,建卫所,兴屯田,将这片土地牢牢纳入大明版图。届时,关宁军改驻黑龙江流域,在更北的地方设防,彻底消除边患。”

众将听到“关宁军改驻黑龙江流域”时,纷纷看向吴三桂。吴三桂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朱炎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关宁军不会永远盘踞在辽西,朝廷要用你们去开拓更北的疆土。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个机会。若能建功,关宁军便不再是降兵降将,而是开疆拓土的王师。

三月底,旅顺。

郑森站在旅顺口新修复的炮台上,望着海天相接处。这座辽东半岛最南端的良港,本是明代的海防要地,清军入关后废弃多年。如今,明军水师重新占领了这里,将其打造成北伐辽东的海上支点。

旅顺港内,桅杆如林。三十余艘战船正在装运粮草、火药和御寒物资。范德维尔——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匠师特使——也在旅顺,他受郑森之邀,帮忙设计港口防波堤和炮台布局。

“郑将军,”范德维尔操着生硬的汉语,“旅顺的地形,很像欧洲的一些军港。如果能在这里建一个永久性的船坞,大明的战船就能常驻北中国海,不用每年冬天回江南避风。”

郑森点头。他想的比范德维尔更远——有了旅顺,不仅可以封锁辽东,还可以向北拓展,与朝鲜、日本建立更紧密的贸易和宗藩关系。甚至,可以将航线延伸到更北的海域。

“范德维尔先生,”郑森忽然问,“你们荷兰人,去过黑龙江以北的海域吗?”

范德维尔一愣:“去过。我们的探险船到过鄂霍次克海,那里盛产皮毛和鲸油。但气候极寒,一年只有三四个月可以通航。”

“三四个月,足够了。”郑森眼中闪着光,“待辽东事定,我想去看看那片海。”

与此同时,一支使团从天津港出发,乘船前往朝鲜。正使是吴静安——经世学堂负责人,学贯中西,精通儒学,又熟悉海外事务。朱炎选他出使朝鲜,用意很深:既要以儒学拉拢朝鲜士大夫,又要展示大明的科技和海权实力,震慑朝鲜朝中的亲清派。

吴静安的座船是一艘新式炮舰,虽不张扬但火力充足。随行的还有格物院的沈括,他负责向朝鲜君臣展示大明的科技成果——一架精致的浑天仪模型,一册用铜版印刷的《农政全书》,还有一支刻着“大明格物院制”的燧发枪。

在海上航行七日之后,朝鲜半岛的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吴静安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连绵的青山,心中默念朱炎的嘱托:

“朝鲜是中国东北的门户。争取朝鲜,辽东便不攻自破;失去朝鲜,辽东便永无宁日。此行不是去耀武扬威的,是去让朝鲜人看清楚——跟大明走,有尊严,有利益;跟清廷走,只会一起沉沦。”

三月廿七,山海关。

杨震与吴三桂并肩站在关城之上。这是两人第一次以同僚而非敌人的身份见面。

吴三桂指着关外那片苍茫的土地:“杨督帅,过了这座关,便是辽西。我吴家三代人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仗、流过血。清军、蒙古人、流寇……谁来了,我们就打谁。到头来,自己却背上了汉奸的骂名。”

他语气平淡,但杨震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平西王,”杨震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豫国公常说一句话:人可以被原谅,只要他做对的事。你献城归降,北京免遭战火,这便是做对了。今后北伐辽东,关宁军打头阵,这也是做对的事。对了,便有功;有功,便无愧。”

吴三桂沉默良久,忽然抱拳:“杨督帅,末将有个不情之请。北伐辽东,若遇降卒降民,请督帅慈悲为怀,不要滥杀。辽东的汉人、满人、蒙古人,都是这片土地的百姓。他们剃发,是为活命;他们降清,是不得已。若王师以屠刀相向,便永远得不到辽东的人心。”

杨震郑重回礼:“平西王所嘱,杨某铭记在心。豫国公有令:辽东平定后,军民一体,不分满汉蒙回,都编入户籍,授予田亩。朝廷不是来屠辽东的,是来治辽东的。不过——”他顿了顿,“那些执迷不悟、顽抗到底的,也绝不姑息。”

吴三桂点头。他知道,这是朱炎的底线。

四月初二,辽西走廊。

春风吹绿了辽西的原野。杨震与吴三桂率军出山海关,踏上北伐辽东的征途。前锋是吴三桂的关宁骑兵,中路是杨震的步卒主力,后队是辎重粮草,沿海还有郑森水师的战船伴行护送。

大军所过之处,辽西各地望风而降。宁远、锦州、松山——这些曾在明清战争中反复易手的城池,如今重新竖起了大明的旗帜。许多守城的清军绿营本就是关宁旧部,见到吴三桂的旗帜便开门投降。

四月中旬,明军已推进到辽河以西,与清军主力隔河对峙。

多尔衮在盛京接到辽西尽失的消息,把自己关在殿中整整一夜。第二天出来时,他颁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震惊的旨意:

“释辽东汉人包衣为自由民,各归本业。谕令八旗各旗,不得再以汉人为奴。”

这道旨意,相当于废除了清廷在辽东施行多年的奴隶制度。洪承畴在盛京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多尔衮是在学朱炎——用仁政来争取民心。但晚了。若清廷在入关之初便行此政,或许不会有今日之败。

四月廿五,南京。

当辽东的捷报一封封传回江南时,这座留都正在进行一场影响深远的制度设计。

李岩——朱炎指定的议会制度设计者——从湖广赶回南京,与徐光启、周文柏等人闭门商议,起草了一份《咨议局章程草案》。章程规定,各省设咨议局,由地方推举士绅、学者、商贾、退伍将领组成,参与地方政务的议决和监督。咨议员任期四年,可连任两届,不领俸禄,但享有人身保护和言论免责权。

这是朱炎“君主立宪”蓝图中最基础的制度单元——从地方议政开始,逐步培养民权意识和议政能力,最终走向全国性的议会制度。

李岩在草案的序言中写道:“咨议局者,非夺官权,乃辅官治也。使民知政,使政知民,上下相通,则善政可行,苛政可止。”

朱炎在北京接到这份草案时,正在批阅辽东军报。他仔细读了两遍,提笔批了六个字:“可行,先于江南试。”

搁笔后,他抬头望向窗外。北京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底才见杨柳吐绿。宫墙外的街道上,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中国,走过了一条多么曲折的路,才走到现代化的门槛前。而在这个世界,他要用尽可能少的代价,让华夏文明平稳地迈过那道门槛。

不是靠他一个人的意志。是靠制度,靠一代又一代人,靠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渴望过好日子的人。

五月初一,朱炎颁布《光复善后诏》,昭告天下:

“自甲申国变,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赖将士效死,百姓协力,江南既复,中原光复,北京收复,辽东在望。今当与民更始,与天下共休。废苛法,减赋税,兴文教,劝农桑。凡我华夏子民,无论南北汉满蒙回,但愿同享太平者,皆为兄弟。咨议局设,民隐得以上达;格物院立,技艺可致民用。此非一时之政,乃万世之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被译成蒙文、回文,发往塞外;译成满文,发往辽东;译成朝鲜文、日文,发往海东诸国。

几天后,南京《寰宇时报》全文刊载了这道诏书,并配发了一篇署名“观海楼主”的评论,其中有一段话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豫国公之志,不在王侯将相,而在为华夏立万世法。光复河山,是其第一步;设立咨议,是其第二步;开海通商,是其第三步。三步走完,华夏非复昔日华夏,而将立于世界万国之林,永不陨落。”

这篇评论传到北京时,朱炎正在与宋应星讨论辽东铁路的可行性——宋应星提出,可在山海关与锦州之间铺设铁轨,用蒸汽机车牵引货车,将辽西走廊的运输能力提高十倍以上。这是格物院蒸汽机研发的新应用方向。

周文柏将《寰宇时报》呈给朱炎,指着那篇评论笑道:“这‘观海楼主’,语颇惊人。不过他说的倒也不差——国公所为,确实是在为华夏立万世法。”

朱炎看罢,没有做声。他想起自己在后世读书时看到的一段话:“历史给我们的最好东西,就是它所激起的热情。”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激起的热情能持续多久,但他知道,制度的根基一旦扎下,便会自己生长。

“蒸汽机的事,让薄珏和宋应星再细算一算。”朱炎将报纸放到一旁,重新拿起辽东地图,“眼下最要紧的,是五月辽河的水位。若水位合适,便从水路进攻盛京。”

周文柏点头,心中却想:豫国公永远想的是下一步。北京拿下了,他想的不是庆祝,是辽东;辽东在望,他想的不是平定,是建设;咨议局刚设,他想的不是试行,是推广。这样一个人,确实是来立万世法的。

五月的北京,柳絮纷飞。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春日阳光下重新焕发出光彩。城中的店铺陆续开张,运河上的漕船往来如梭,百姓们开始蓄发归正,虽然发髻还短,但已能看出汉家衣冠的模样。

而在千里之外的辽东,辽河水涨,战云再聚。杨震与吴三桂隔河与清军对峙,郑森的舰队在旅顺、营口之间游弋,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战机。

盛京城中的多尔衮,正面临着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是战,还是降?是死守盛京,还是退往更北的荒野?

春去夏来,这个古老帝国命运的转折,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