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幸运的北极燕鸥

接应陈攀的快艇到了。

风暴的余威仍在,浮冰还没完全消融,风依旧凛冽。

陈攀收拾好一切,登上快艇,裹着厚厚的外套呆呆地坐着,心中只有解脱、空洞、麻木和疲惫。

她没有再看小屋一眼,峡湾中还有几个尚未回收的水听器仍在工作,但它们注定一无所获,她也不在意了。

到了黄河站,所有同事都关心地围上来,看她消瘦颓废的样子,又什么都不敢问,只是一味地给她打热饭热水,带她去温暖舒适的宿舍。

吃过热乎的饭,洗过热水澡,躺在温暖的床上,陈攀大睡一场。

醒来时,身体已经休整完毕,她坐在桌前,又一次翻开自己的观测笔记。

虽说她已经做了决定,但人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往往没有能力做出最好的判断,所以她要再审视一遍。

她把笔记从头翻到尾,反复回想自己的数据缺口,反复权衡,最终深吸一口气,出门去找导师。

在导师面前,她拿出笔记,一条条汇报:“今年的观测窗口期马上要过去了,现在幼鲸走失、鲸群解散,核心观测对象已经没有了,数据却还差不少……这个课题放弃的话很可惜,但肯定没办法完整做下来,所以……”

陈攀语气轻松,思路清晰:“中期分流考核我肯定过不了,不如早点转硕,手上的数据虽然残缺,但写硕论绰绰有余了。”

导师对她的到来不意外,但没想过她不仅要放弃课题,甚至还要放弃读博,很诧异:“那你的博士学位不要了?转硕你也要一年半左右才能毕业,少读一两年换个硕士文凭有什么用?”

陈攀笑了笑:“主要是博士不一定能毕业嘛。硕士毕业可以直接考公,国考省考相关岗位还是挺多的,说不定能早点上岸呢。”

导师原本准备的安慰、开导的话术以及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似乎都用不上,于是沉思片刻,安排道:“朗伊尔城的航班受风暴影响还没恢复,这段时间你先帮帮你师姐,看有没有新课题的灵感,或者旧的课题有没有转机。如果到时候你仍然想要放弃,我也不拦你。”

陈攀点头答应了,只是心里已经做好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站内做做数据分析,整理汇总资料什么的,偶尔出去拍拍照,权当工作的收尾和告别。

一周后,天气终于彻底转好,浮冰几乎散尽了。陈攀收到通知,后天航班就能恢复。

她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师姐却又过来叫她一起去检修设备。

她指着自己的行李箱,表情夸张:“不是吧,我都马上要走了,你还使唤我?”

师姐笑骂道:“我管你那些。转硕你不也还是师妹吗,敢不帮师姐干活?”

两人说笑一阵,最终还是一起去野外检修观测设备。

观测点稍有些远,但活却不多。两人返回的时候天色尚早,极地的风光和别处自然是不一样的,陈攀举目四望,想到自己后天就要离开,心中一时情绪复杂,不知道是期盼还是庆幸,又或者是失落和遗憾。

沉默间,一大群鸟铺天盖地地掠过天空,两人同时抬头望去,是一群正在南迁的北极燕鸥。

师姐突然开口:“听说在这里北极燕鸥预示着好运。要不再去峡湾观测点看看鲸群的情况吧?”

陈攀犹豫着:“算了吧,还得申请快艇,太麻烦了,又没什么希望。”

“谁说要申请了,”师姐得意,“我有证,现在天气这么好,我们自己就能去。”

陈攀将信将疑,看师姐真从手机里翻出船舶驾驶证的照片,实在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只好随着她。

没多久,快艇出发,然后在观测小屋附近靠岸。

陈攀和师姐徒步前往高处的观测点。

好不容易来一趟,两人把全套的设备都带上了。吭哧吭哧地到了熟悉的观测崖边,却依旧没什么收获。

现在零碎的浮冰已经消失了大半,只有偶然的海鸟飞过,鲸的身影完全不见,海面空空如也。

陈攀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情绪很稳定,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北极燕鸥们现在南迁是准备离开北极,去南极过夏天。这说明我也该离开北极去寻找我的夏天了。”

师姐没回答,只是不死心地仍然举着望远镜到处看,半晌后,她指着南边:“快看,那边还有一只北极燕鸥!说不定这就是你的幸运小鸟呢。”

陈攀顺着师姐指的方向看去,那只北极燕鸥从南方飞来,一路不停盘旋、鸣叫。

陈攀不相信什么幸运不幸运的,只是有点摸不着头脑:“怪事,北极燕鸥不是都南迁了吗,怎么还会有从南方飞过来的个体?”

她把镜头对准北极燕鸥,看着它纤细的身影在峡湾中上下翻飞,在它偶尔掠过的水面,竟好像隐约出现一道低矮的属于弓头鲸的V形气柱。

陈攀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揉眼睛,紧盯着相机屏幕,海水中出现一小块黑色浑圆的隆起,还真是幼鲸露出海面的脊背。

紧接着,下方的峡湾中一团高大粗壮的V形白汽猛然炸开,在此处徘徊多时的母鲸居然还在这里。

母鲸连续喷气数次,重新下潜,朝着幼鲸游去。两者相互靠近,最终在海洋中贴在一起,相互摩擦着,低速游动着,一大一小的脊背反复露出水面。

两人都是一愣,还没来得及高兴,又看到北方遥远的海域,更多的V形气柱和灰色的轮廓开始出现,朝着母鲸和幼鲸的方向靠拢。

师姐一边举着相机录像,一边高兴地大喊:“陈攀!你看,你看!!”

“我看到了!!都录下来了!!!”

陈攀难以置信地看着鲸群的罗阔,兴奋地尖叫着大笑。笑声中,连日的绝望和痛苦涌上来,她又忍不住嚎啕大哭。

师姐连忙拍拍她,她缓和了片刻,又是一阵庆幸的哭嚎:“还好在附近还有水听器没有回收,不然它们现在的鸣叫声收录不到了!!”

鲸群正在重新聚集,人类在观测点相拥而泣,寂静许久的峡湾终于又热闹起来。

那只从南方来的北极燕鸥却并未在此停留,马不停蹄地又向南飞去了,好像它的到来只是为了给鲸群带来幼鲸,为了给人类带来幸运的消息。